“他哪里有那时间回来。”江冬秀勉强笑一声,转移视线看着闭合的卧室门,似是喟叹般地发笑:“忙着给祖望安排转学的事。约莫七八月,他也要去美国了。那边的教学好呀,而且也不打仗。要不是钱不够使,他想把小三也接过去。也好,我是管不住这头野牛的,成天在外面不知道疯些什么。”
胡思杜正好推门出来,听见这一句,大为震惊,忙摇头拒绝,直说自己若是去异国他乡,等同于坐牢,而且还是和一群没法交流的外国人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就是被揍了,也听不懂原因。
“你书不会念,歪理倒是装了一肚子。你爸说让你先去找竹叔叔。我是没学问的人,但他是大学者,有办法能管教你的,总是能让你学点规矩和学问,省得你一天到晚不做正经事。”
胡思杜不情愿地说:“我不要去。我若是有不懂的地方,问景行哥就好啦。再说学校里老师同学也有一大堆,我干什么要特地跑去麻烦别人?”
江冬秀沉下脸斥责:“景行没事做的吗,就成天陪你耗?眼前他还在学校,能挤出点时间陪你耗。将来成家立业,难道也拖带你?你好歹该有点自觉,别好赖话听不明白,尽讨人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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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尚未说话,她就将话锋转向了自己。
“你也不要再纵他,他都十八岁了,什么话是好话,该不该听进去,要不要做都得由他自己做主。我是恨不得能好东西全给他硬塞进去,但那也不顶事,谁知道背地躲着我又会干些别的混事。”
江冬秀一只手搭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坐了几分钟,起身走回房间。景行留下给胡思杜检查了功课,指点了几处地方,不知不觉也过了两个小时。
他预备回去,胡思杜去卧室门口喊了声:“妈,景行哥要回去了,我送他一段路。”
里面传来声音:“知道了,你进来下。”
景行仿佛听见了压低的哽咽声。与他的猜测相同,江冬秀确实心情很差,而且原因不只是关于他的事。
胡思杜走进去很快就又开门出来,手上拿了几袋干果。他走到门口,关上客厅的灯,房间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楼道的黄灯泡晃悠悠地垂在老化的线上,映出半开的窗栏上几条格外亮的银线。几缕蛛丝推开了窗牖,做出好像有人在屋内凝望的假象。景行正盯着蒙灰的窗户出神,纸袋跟着灯光的节奏晃到了跟前。
“妈说你最近准备毕业的事,一定忙到很晚,吃干果可以补脑的。她以前经常见到爸爸的学生在毕业前来家里讨论到半夜。”
胡思杜干笑道:“但是她见不到哥哥的毕业了,很可能也见不到我的。”
路灯打在地上,因屋檐的阻挡形成一道光与暗的交界线。胡思杜踩在上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迈去,忽然被一块凸起的石砖绊了一跤,扑腾了几下没有摔倒。他停下了步子,笑道:“哥哥就要远走了,妈最近心情一直不好。你要是有时间,就常回来吃饭吧,带那个姐姐一起来。妈一定会喜欢她的。”
胡思杜站在路口,始终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和楼梯上的老灯泡一样,摇摇晃晃,发出一道黯淡的枯黄色。
“思杜,要是你只想留在国内,就去告诉叔叔婶婶。如果他们暂时不同意,你先去读一家力所能及的大学,把学业跟上。至于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我再慢慢帮你劝他们,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了。”他龇牙一笑,仍是当年在北平胡同里那个无忧无虑却格外倔强的孩子,“但是我不想拖累你,你过得不松快。现在上学实在太贵了,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爸爸以后光是承担哥哥的学费和生活费就艰难,寄回来的钱也只是勉强够我们用。”
那话令他唯有以默然应对。
他在分别前笑着说:“哥哥,谢谢你。你从没有蔑视过我,愿意听我说话。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一意孤行的鄙视和攻讦。我不反抗,并不是代表我不在意。也许有一天,我会放下一切,全然不顾地反抗一次也说不定啊。”
景行心中弥漫起一阵不知因何而来的凉意,是他告别的背影吗?顶上的那道冷月光,在白昼来临之前,独守在夜幕的寂寞与坚贞,好像从没有人长久凝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