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将茶点送上去后,回来又启新盏,她先仔细地用绢巾擦净茶具后,点燃风炉炭火,待水微沸后,以茶杓从枣中取茶粉入盏。水翻波鼓浪时分,她持热汤点注冲泡,并用茶筅搅动击拂,可观汤花咬盏。至水痕初露,她左手掌托碗﹐右手五指持碗边,恭敬献给若昕。
“请您先用些和果子,再请饮茶。”
若昕并不懂这繁复的烹茶礼仪,客随主便。和果子甜得发腻,而那杯抹茶又极为苦涩。她勉强忍住痛苦的表情,看着惠子期待地问:“请问您是否满意?”她只好点点了头,饮了一口后就将茶盏搁置在身前,她并不习惯像惠子那般的正座,随意斜倚着身子。幸好惠子并不计较。
她问:“佐藤太太是何时来中国的?中文说得可真好。”
惠子笑道:“哪里,您过奖了。我是五年前的十一月,跟我丈夫一同来的。当时我们在北方,去年南下到了上海。刚来时我说得也并不好,我们都以会说汉语为荣呢。”
“来了这么久,您不思乡吗?有没有想过回家。”
惠子依然脉脉笑着,道:“女人嫁了人,丈夫就是家,我只要无时无刻跟着他,在哪儿都是家。”
她又问了些旁敲侧击的话,但是惠子都只是含笑应答,并没有表达任何的主观意见,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她终生依附于佐藤和雄。
离去时,惠子双手奉上礼物,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羊羹,还请各位笑纳。今日实在没有好好招待诸位,来日再登门请罪。”
直到回到王家,若昕把礼盒递给春云,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沙发上,对王渝谦道:“那个惠子油盐不进。她真的把她丈夫当成天。”
王渝谦扯着领带,板着脸摇摇头,“佐藤的心思很好猜,全部都流露在表面了,来一趟不带走好处就誓不罢休的人。至于日暮良太,他始终很正经,又惜字如金。我也暂时不懂他是不是装的。”
他说起藤原太太的事:“关于佐藤惠子,我查出来些事。她比佐藤和雄小十四岁,她的大姐芳子就是佐藤的前任妻子,但是八年前芳子忽然死了,樱田家就把小女儿又嫁了过去。你可以多和她打打交道。你也看出来佐藤对她并不好,但是也离不开她。烹茶做饭斟酒等事明明可以交给佣人或是手艺更好的厨师,但是他都会让惠子去做。你可以理解为奴役,但换个方面看,那也是依赖。所以她多少都会知道点事。”
“我知道了,先静观其变,太过卖力反而打草惊蛇了。”
其实她并不担心日本那边究竟是什么心思,从华北的事来看,她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一边的态度。
“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
若昕回答:“是人都会关心这件事。只是你清楚,我大概是帮不上任何忙,无非是替你留意一些小破绽。具体存亡,决定权在你们手上。”
王渝谦低声笑道:“你说的不错。所以你只需要注目在女眷身上,从侧面留意是否有表露心思的征象,有是最好,没有也无妨。正面的事我们来做。我也并不希望你参与太多。”
他停顿了下,若昕接话道:“我也无法参与太多,没那个本事。不过是为我的家出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又听她云淡风轻地说:“我说的家,并不是我和你的家。”
王渝谦还没扬起的笑容,顷刻间就沉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