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是最不会打扮的,这几天穿的颜色衣裳是前几天翻柜子看见,都是别人送的,觉得放着可惜,才穿上了身。再说女人逛起衣裳,没一整天都逛不完,大爷怎么等得住?”
“行吧。”春黛认为她想过二人世界,就说:“那我要是看见好的,就给你买下,正好当成寿礼。”
那道混浊的笑意像是隽永地印在他俊朗的脸上,他渐渐止住,忽然注意到嘉明偷觑他的乖巧眼神——像是两痕墨色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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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南郊,车子驶过芳草连天后就是一盘镜湖。几十株绿柳系出细腰玉带,犹如女子垂首浣发,迎风吹干刚洗濯后的青丝。王渝谦下了车后,和云裳隔了两尺距离并行。他走了两步后回头吩咐:“不准跟来扫兴,你们也在附近逛逛吧,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景致。在北平可难得一见。”
他说罢后就露出笑,伸手将云裳揽在怀中,感受到她的微颤,温声道:“郊外风大,冷吧?要不要让人回家去给你拿件衣裳。”
她轻笑摆首,就倚靠着他往湖边走去。此处似是人迹罕至,并无一条成形小径。他们踩在浅草上,伸手拂开划过面颊的柳枝,看见白鹭从镜面一般的湖水点出三两道波纹,耳畔传来喜鹊清吟的声音。
王渝谦道:“像不像南京?”
“不像,南京的柳树更好看。”
她浅笑道:“也许是我早就没有欣赏的心境了,在屋子里待久了,就不大喜欢去空旷的地方。总是容易感到空虚,还不如看一本书更能消遣时间。几页纸束缚住的世界更令人心安。”
“一道风景,无人欣赏就再也没有美感可言。看书也一样,总是一个人闭门看闷书,拒绝曲水流觞的愉悦,没有知己一同探讨四时的流转,内心的变化。即使学富五车,那些渊博的知识与内涵也废了大半。”
他伸手轻抚过云裳的鬓发,说:“我们少一把纸伞。”
“我们少的不是一把纸伞。”
“你不愿意来吗?”
“怎么会,是我提出要来的,当然愿意。”
他扶着她在湖畔漫步,惠风拂面,吹乱她的鬓角,让原本一丝不苟的妆面发髻,带了天然雕饰的清艳。她不知道该不该捋平凌乱的发梢,也许他会喜欢,她也不确定,才是第二次和他在柳下水畔散步,仿佛昨天才刚认识,斡旋了整整十年,她都觉得很意外,竟然过了那么久吗?
第一次见面,她才十九岁,听父亲的安排,以庶出的身份嫁给他做妾。虽是妾室,但两家仍算门当户对,所以他也很尊重她,并没有像封个丫头一样就拉进了屋子。彼时民风已小有开放,在进门的二十天前,两人在秦淮河边约了一面。
那天她也是穿了件素色旗袍,撑了一把紫藤花伞。她下了车,发现他已经在河边等了。她把伞沿压得很低,不敢让他先看到自己,却有一种隐隐作祟的欲望令她又抬高了些,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给人的感觉仍很青涩,听人说起才二十岁,尚在念书,并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月白色长衫。
他向她点头问安,“林小姐好。”
“王先生好。”
很富有新时代象征却尴尬的开场白。他们沿河走了一大段路。
王渝谦问:“请问林小姐的名字是?”
“云裳。”她又解释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他低首笑道:“我不大懂诗词。”
继续走了很久,路过一家很小巧的书店。她仅有短暂的驻足和窥探,然后又继续沉默前行。王渝谦说:“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很意外,没想过居然竟会在书店中约会。站在高大的书架前,王渝谦开始翻了几本书,很快就丢开。云裳按书名拿起一本《红与黑》,就没有放手过。她看得很认真,完全忘了有人同行。等回过神,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窘迫。王渝谦靠在角落的书台边,既没有翻书,也没有不耐烦地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长身玉立,像是一盏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