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她悲哀知道,自己恐怕做不了法医了!恐惧就像是毒瘾,你越是隐忍压抑,发作起来便越是猛烈!
哐…….
杜亦羽伸手,轻易的推开方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铁门,迎着清晨的微光走了出去。一阵细小的轻风吹进解剖楼,将地上的粉末吹散。
失踪的尸体永远不会再被找回了吧。
扶着瑟缩的膨化走出去,张中平随意问了几句,却发现他似乎并不知道大厅里发生的一切。而更令张中平担心的是,恐惧已经让他的神经濒于崩溃,法医是绝对不能干了,只希望经过治疗,他起码能够正常的生活。而同时,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胆子最小的他,竟然在此时看起来,是最平和的。
看到鱼贯而出的四人,翡月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招手让他们走进旁边的小树林,这才悄悄唤回九尾,放那些迷走在校园里的警察冲进解剖楼。
“杜教授”沉默了好一会的凌灵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跨前一步,看向杜亦羽的目光虽然复杂,却已没有执着和幻想:“还记得,你在课堂上提出的那个问题吗?”
杜亦羽将外衣脱下,披在淋了一夜露水的翡月肩上,这才道:“你已经能回答我了?”
“标本”凌灵的声音很平和:“这个答案,我本在那堂课上就可以回答你。可是…….昨夜之后,我知道,不一样了。不管答案是什么,却再也不是标本了。那么多的法医,也许做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具僵尸,可我不幸见过,便再难摆脱恐惧的心理!杜教授,这几天来,恐怕我的行为让你很困扰吧?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也会尽快离开医学院。”
“凌灵?!”张中平吃了一惊,心里虽然着急,却还是先将膨化扶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这才担心的走到她的身边。
杜亦羽没有回答凌灵,反而看着张中平,等他站定,又突然问道:“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似乎没想到杜亦羽会问他,张中平愣了愣,神情变得有一丝犹豫,随即讪笑着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的道:“死人……在我眼里,他们不是尸体,也不是标本,而是死人……我想不出别的答案…….杜教授,你不会给我零分吧?”
哈哈哈哈
意外的笑声来自头顶,一个漂亮的男孩拉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跳了下来。漂亮的男孩向着张中平眨了眨眼睛,笑道:“死人?亏你说得出来,你这人真有意思!”
张中平尴尬的裂了裂嘴,凌灵一开始被吓了一跳,见到对方的样貌后,又是一愣,但随即便被那男孩调笑般的语气弄得恼怒起来,她跺了跺脚,站到张中平身前,咬着嘴唇道:“嘲笑别人之前,先把你的答案说来听听?!”
“食物”男孩向着凌灵龇了龇牙,语气中的轻蔑能气死人。
“净月!”翡月一把拉过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狐狸,好笑的看着凌灵对张中平的维护。那个男孩也许并不出色,却是一个值得女孩托付终身的人。希望这个女孩能早些看到自己真实的心情。
“你们干嘛来了?”杜亦羽警惕的看了眼另外一个男人,又疑惑的看向翡月:“你们不会又串通一气,给我找麻烦吧?”
翡月若有所指的噗哧一笑,道:“不用我们,你自己身边根本就是麻烦不断。”
杜亦羽懊恼的皱眉,另外那个男人却似乎根本懒得去辩白,反而走到张中平身前,和善的笑道:“小子,你的回答倒是颇有禅意,现如今,似你这等身具慧根之人已经很少了,还是少跟那家伙接触的好,省得平白污了你的心智。”说着,递上一张名片:“我叫孟久,凡记命馆的老板。今日相见也算有缘,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难解,可以来找我,放心,给你打对折。”
“啊?”张中平愣愣的接过那名片,只觉得脑子越发的不够用了。
杜亦羽又好气又好笑的道:“你上百万的钱都可以随便花出去,却要来揽这种小生意?别怪我没提醒你,他是要做法医的人,将来要真去找你帮忙,你别来算计我!”
孟久一愣,随即快速的从张中平手里抽回名片,连连摇手道:“算了,算了,我暂时还不想跟警方扯上关系。”
张中平愣了愣,尴尬的笑了笑:“我不会做法医的。”
“中平?”凌灵不快道:“你学法医,就是为了我吗?!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吗?!”
张中平苦笑:“我当初学法医,虽然也是为了你,可也不全是。你知道,我这人一向胆小内向,也不聪明。当医生,我肯定无法在于医院、药商和病人的利益之间周旋,计算良心和利益的价值太难,我做不到。所以,对我来说当法医,为那些被冤枉的人伸冤,未必不是一条实现梦想的出路。”
“那你?”
“我说了,我真的很胆小。”张中平看了眼远处的膨化,沮丧道:“哪有见过僵尸,还不会害怕的人啊!”
“亦羽?”远处的翡月本来含笑听着,却见杜亦羽突然转身离开,连忙跟上。
“该走了”杜亦羽道:“很快这里就会有早读的学生了。”
“杜教授……”凌灵突然张口,却只是咽了口吐沫没有说什么。
但杜亦羽却停下了脚步,不是为她,也并未回头,只是缓缓道:“张中平,好好想想,为何胆小的你可以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而膨化却吓成如今这样。真正令人恐惧的往往不是事实,而是想像。没有尸体的地方,一样会有黑暗,远离恐惧,并非如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啊?”张中平还要说什么,可杜亦羽这次是真的打算离开了。
孟久诧异的看了杜亦羽一眼,眼里浮现出一抹笑意,啪的一声拍在张中平的后脑,将他到嘴边的话给震了回去,然后笑着道:“小子,给我说说,为什么说那些尸体在你眼里不是尸体,不是标本,而是[死人]?”
张中平抓了抓头,有些为难:“我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只是,做为一个法医的,眼前的尸体不该仅仅是破案的证据,他们是人,只是生理机能已经消失。所以,法医并不是为了破案而去解剖,而是为了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得到宽慰,给这些死去的人一个没有任何遗憾的人生。”
张中平的话越说越流畅,到后来,凌灵似乎能看到他眼中的光芒,竟让她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很好。”孟久脸上的笑容虽浅,但眼中却露出柔和的神色:“你都已经大三了,即便将来不做法医,也不该轻易放弃学业,至少,给自己曾有的理想一个交代。而且…..法医是煞气很重的工作,你若真当了法医,恐怕想看到僵尸都难。另外……你真的很有慧根,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教你,至少可以让你分得清哪具尸体不能乱碰,不会因为神经反映而平白被吓。”
张中平吃惊的看向孟久,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孟久已经转身,拉着净月离开,只是道:“我即便教你,也不是为了你,不用说谢。”
看着前面并肩而走的男女,孟久眼中的笑意多了一丝欣慰。杜亦羽很少会对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多话,更从未劝过什么人。也许,凡图的牺牲真的改变了一些事情,至少,他们都比以前活得更像个人了。
9:00,解剖课。
将鹏化安顿到宿舍,打电话叫来了他的家人,虽然看着木木呆呆的鹏化很是难过,但为了不必要的纠葛,他只能按凌灵说的,一切只推说不知道。忙完了这些,等张中平跑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张中平低着头,完全不敢看杜亦羽的眼睛。幸好,没有为难,也没有责问,他垂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刚一坐下,便腾的站了起来,看着身旁的座位凌灵?!她不是说要离开学校吗?
“张中平”杜亦羽的声音在讲台响起:“看来,你是自告奋勇,要为大家演示如果剥离肌肤了?”
张中平这才看到前面的解剖台上放着一具尸体,脸上被用一方白布盖起,嘴角的肌肉不由抽搐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容不得他多想,只得赶鸭子上架般的走过去,犹豫着从旁边拿起解剖刀,站在尸体的小臂旁,却是迟迟不敢下手。
他不下手,杜亦羽却也不崔,直到下面开始有人出言讽刺,杜亦羽的唇角突然挑起一抹笑意。然后,他走到尸体旁,带着塑胶手套的手轻轻按在尸体的脖颈。那尸体的上半身突然坐了起来,脸上的白布滑下,那被福尔马林泡得有些浮肿的脸就停在张中平头畔。
啊!!
啊!
操!
下面一阵混乱,学生们惊叫数声,惊慌的站起来,有几个甚至跑到了教室最后面。凌灵虽然站起,却没有动,只是脸色苍白的看着前面的那两人。不是她不怕,而是她知道,有那个男人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有危险。
张中平一动不动的站着,任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两只眼睛虽然看着杜亦羽,却毫无焦距。新死的尸体会因神经等原因而活动,可这些授课用的尸体都被福尔马林泡透了的,根本不该存在那种反映!
杜亦羽开口,用只有张中平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怕吗?昨晚的记忆让你多了不必要的胆怯吗?但如果告诉你这是我搞的鬼,你还怕吗?”微微一笑,杜亦羽拿出一把剪刀,剪断栓着尸体的鱼线,看着尸体砰的摔回去,这才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却只有两个人听得懂:“恐惧源于内心。希望这学期结束前,你们能弄清,什么是自己怕的,而什么是不该心存恐惧的。有句话说的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全班学生面面相觑,在下课铃的声音中逃散而去,那些多少对杜亦羽心存好感的女孩再也不敢心存妄想,变态教授的称号放在这样一个出色的人身上虽然不和谐,却没有人会否认该称号的准确。
杜亦羽摘去塑胶手套看着走上来,向一脸愤怒的凌灵笑道:“记得我的话吗?对尸体可以心怀敬畏,可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具有问题的尸体,就不要存有多余的感情,才不会引起它的注意。如果这两条你都做不到,那就想办法变得比他们都要强!只要你的气势将它压倒,那你就算用它的身体来做人体艺术,它也不会在你面前搞怪的。”
张中平有些茫然:“比,他们强?”
杜亦羽点头:“早晨那个人不是说会教你?去找他吧。”
人总是说:[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如果要活得更像一个人就必须踏破自己的圈子,容入这个社会,那么,他会尝试去做。
走出解剖楼,捏起一撮尘土,他的笑悠远而深邃。凡图、师傅,你在看我吗?
教室里,凌灵帮着张中平将那尸体用塑料布盖上,忍不住道:“以前怎么就没觉得他如此变态、冷酷呢?!”
张中平摘去手套,摸了把汗,笑道:“他若真的冷酷无情,昨晚就不会救我们了。”
凌灵瞪了张中平一眼,道:“中平,你知道我一向讨厌老好人的性格!”
“对不起”张中平苦笑。
“不过……就这样吧,也不坏。”凌灵对着有些傻了的张中平笑了笑,跑出楼去。那个翡月,虽然不知她是如何能够呆在那样一个男子身边,但想必,会非常的幸福吧。而她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