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血还是热的,甚至还没有喷发完毕,这就说明凶手刚刚完成屠戮不久。他甚至可能是有意将女仆留着,直到看到我走进庭院,才以无比迅捷的手段肢解了尸首,等待我的观瞻。
他,还留在这大宅中。
身体终于从惊骇的抓握中挣脱出来。我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踏着地上的血泊,将大厅的窗帘一个接一个掀开,确认没有人藏在后面,又跑遍了大宅的每个角落,确认每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直到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脑海中回荡着一阵狂笑,总是觉得,在阴暗的角落,凶手正舔着舌头,欣赏着我恐惧而疲惫的样子。
丈夫死后,仆人依序离开,只留下卓玛一人,曾经热闹温馨的大宅变得阴森起来。对我来说,它实在太大了。它的空旷总给我一种不安感,仿佛它空虚的内部象征着欧文死后我孤寂的生活。每次我们在大厅和走廊说话聊天,总是偶尔中断下来,充满警惕地侧耳倾听,因为走廊末端远远传来的回声总让我们——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觉得屋内有什么别的人在活动。
而这一次,我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孤单与软弱。平时包裹着我的勇气的铠甲,现在突然荡然无存。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就算我再怎么逞能,想要孤身一人主持家道,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自己仍然是一个无助的女人。
我甚至想到,如果之前我没拒绝阿诺门就好了。尽管他无能、软弱又傲慢,但仍然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见习骑士。
但是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夜幕降临了,今夜格外寒冷,格外安静。两个路人在附近经过,他们莫名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突然传来的笑也让我毛骨悚然。
这时才想到,在附近玩的凯文和凯蒂就要回来了,而那堆肉块还摆在大厅中央。
如果孩子们看到浸满鲜血的地毯,还有被切成碎块的卓玛——
我一跃而起。被粉碎的勇气的铠甲重新凝结在了我的身上。
我先给壁炉生了火。火光照耀下的尸块堆呈现出红宝石般红彤彤妖冶的光。又跑到厨房找出一只大桶,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肉块一点点地收集在桶中。
肉块还带着体温,暖暖的,我甚至还能从上面闻到卓玛的体味,这让我由衷地感到恶心。手不停地颤抖,但我忍住,将肉块一块接一块从地上拣起,放入桶中。肉块撞击桶壁,发出湿抹布般的声音。
一边捡,眼泪一边流了下来。
我对卓玛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她是六年前我出嫁时,丈夫送给我的一件礼物。虽然我很感激他,但我不得不指出,卓玛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傲慢的佣人。我宁可要一个笨得像牛的女仆,也不想留这样一个心灵手巧却从不知恭顺的女人。她的眼中总有一种如女王般高贵的骄傲神色,这让我既羡慕又憎恨,因为我就缺乏这点气质。仿佛知道我不擅长指使别人一样,她总是在我身前对其他下人指手画脚,这种行为让我觉得她随时准备取代我的位置,成为新一任女主人。也许她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她好几次都试图勾引男主人,我想这并非我嫉妒的妄想。
另一方面,我和她又存在着一种共同患难的微妙情感。自从丈夫死后,大宅失去了经济来源,我的家族早已没落,丈夫的家族则从来就对我看不上眼,落井下石地想要收回这所大宅。孤立无助的我只得将仆人们遣散,而卓玛是唯一自愿留下来的人,虽然她明知道我付不起她的工钱。也许她的真正意图是想要彻底压倒我,成为我的女主人,霸占这所大宅。我们就在这间空旷的大宅里展开了新一轮明争暗斗。但是困苦生活能让本来充满隔阂的人亲如一家,我们后来和解了。在她死前,我对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姐妹般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