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阿诺门就像一个淘气孩子玩坏的娃娃,浑身都是可怕的断裂。腿脚皆断,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无路可逃。他用最后的声音哭号着,徒劳地挥舞着被切断的手臂,用这种方式抗拒着接下来的死亡。
阴影行者照例咧嘴一笑,退后一步。他在阿诺门背后出现,匕首悄然切入男人的肩膀,左臂被毫无困难地卸了下来。他又退后一步,在这堆哭号抽搐的血肉左侧出现,一刀刺入阿诺门的肚腹,划了一个平滑的圆弧。匕首在他手中旋转了一次,他再度隐没在黑暗中,在被杀戮者的身前出现,匕首宛入了男人的太阳穴,切割着男子的颅骨,发出裁纸刀切割厚纸般令人作呕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他的步伐退了又进,仿佛跳着一支优雅的水兵舞,在一次比一次残缺的肉体旁时隐时现。匕首犹如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陷入肉体,又毫无阻力地划出。血、屎、尿、淋巴、脑浆,各种各样的秽物从肉体中翻滚着涌出,失去这些秽物的肉体显得显得晶莹剔透,仿佛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望着他圆圈舞般的身影,我陷入了梦幻中,那些切割动作有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在阴影行者刀锋下蠕动的肉块一点也不像人,有着一种超凡的美丽,鲜血浸透的肉块表面浮现出果冻一样的晶莹浮光。
但是终于,当一切完成,当阴影行者一边舔着沾血的刀锋,一边将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恐惧、战栗、悲痛,全都返回到了我的体内。
我瘫坐在地,一动不能动,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愚蠢、逞强、自作自受的女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当时我真的好想哭,但是我知道,一滴眼泪落地,一切就全完了。
“轮到你了。”地板在月光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蓝色,阴影行者在上面迈动着猫一样安静的步伐:“你以为把孩子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么?正相反,我要在他们身上收割到更多的食粮。”
他在月光下挥舞着黑影般的利刃,直直地指向我:“用你的躯体做触媒。”
他没有影子。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他没有影子,他身下的地板一干二净。
他是直立的阴影,影子当然不会有影子。
突然之间,我意识到僵硬的手指紧握的东西:切肉刀。
一瞬间,胸膛内怪异的化合反应又发生了,我的心中,涌现出了一股比愤怒更炽热,比仇恨更寒冷的杀意。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他接近孩子。
更不能,更不能让他吓到孩子们。
我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告诉孩子们,我不希望让他们知道他的存在。
就像我同样对孩子们隐瞒了他们父亲的死讯,隐瞒了这个世界上存在债券、战争、灾难、繁重的劳动、毫不留情的亲戚、卑鄙无耻的男人、能将女人从头到尾压垮的压力、以及最终都将等着我们的,血淋淋的死亡。
一切肮脏的东西,我全都隐瞒了。
这个世界如此丑恶,我深切地知道。
从童年开始,我就从未对这个世界有过任何好感。
就因为这样,我才如此期望,我的孩子们能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希望他们相信花是香的,天是蓝的,人是相爱的。
我希望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爱与希望。
我希望他们相信那些胡说八道却真的很美的童话。
我隐瞒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那些肮脏的东西,交给我一个人背负好了。
这是溺爱也好,不明智也罢,我都不管了。
这仅仅是一个母亲自私的愿望。
我用冰冷的手指,握紧了切肉刀的抓柄。
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切肉刀,向阴影行者投掷过去。
在切肉刀旋转着朝他飞去的刹那,他怕了。
和人类无异的恐惧在他无眼的脸上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