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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联系了给我们找到房子的年轻人,他对没有说明情况,吓到我妻子的事感到非常抱歉。不过他也非常疑惑,他不记得庭院中有这样的树雕,也许是大宅的某任主人依照兴趣自行修剪的。还说,这所房子里以前住过许多有名的艺术家,还住过一位性格古怪的法师,他们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癖,这所房子出现这样的东西并不值得惊奇。

说到艺术家,这三座树雕还真称得上是艺术品。如果小伙子没有对我隐瞒什么的话,它们至少有几年时间没被人注意到了,当然也不会有人出钱找园丁来修剪它们,可在我看来,直到现在,它们的轮廓仍然清晰、光洁,仿佛三座雕塑一般,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魔术让它们保持定型。而且它们的姿势栩栩如生,站在它们面前,我真的感觉,它们就像活物一样。

我有一种错觉,我想我老婆一定也有,而且更强烈:它们只是假装不动,我们只要转开视线,它们马上就会在我的庭院里奔驰起来,直到我们再移回视线才会回归原位。究竟是多么高超的艺术手法,能做出这样精巧的树雕呢?

不知不觉,也许是因为我太过无聊了,我对这三座树雕着了迷。甚至到了每天不看都觉得不舒服的程度。每天我喝酒的地方,从屋檐下,搬到了树林的这处空地中。我总是在三座树雕的中央喝烈火酒,仿佛它们就是我的酒伴一般。在我的醉眼中,它们如活物一般移动起来,在我周围翩翩起舞。

我妻子却很快对这些树雕动物失去了兴趣。与我所想的一样,她沉浸于大房子无穷无尽的家务之中。每当我在庭院喝酒的时候,她就拿着她的鸡毛掸子,游荡于她的王国中。

乔迁之后,她的唠叨果然少了。不过我却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在我和妻子之间诞生了。那就是,我们之间出现了隔阂。由于房子太大,我们的爱好又不同,我们相处的时间越发减少了。甚至在白天我们几乎不见面,我的妻子坚决不进庭院,而我也对她的琐事不关心,即使在夜晚,我们之间的谈话也越发简短起来。

随着夫妻之间交流的减少,更为严重的问题凸显出来,那就是时间流逝的加速。自从我们搬进这所大宅后,以往如涓涓细流般的时间便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流逝起来,也许就是孤寂让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我和妻子在以飞快的速度衰老下去,我发觉,妻子身上最后让人怜爱的一部分也在枯萎下去,她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老女人。而我,也正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变成一个成天只知道喝酒的老笨蛋。

我觉得我们得找个时间谈谈,于是便在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希望能引起我妻子的共鸣,而她,总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便将我交流的yu望置于一旁。

我觉得,尽管从年龄上来说实在荒唐了一些,冷战却在我们中间爆发了。

以前我们也冷战过,和这次一样,都是原因不明。每次双方的战术都是静坐战,看谁先耐不住寂寞去找另一方。每次都是我赢,不过几天她就主动求和。我可不是吹牛,我觉得,男人对女人最强有力的武器就是他王者般的骄傲与冷酷。只要长时间沉默,先挺不住的肯定是女人,因为热闹是女人的空气嘛,女人怎么能挺得住没人愿意理她呢?

所以这次我也依然按照原战术,按兵不动,等她主动投降。

这样,白天的生活就更加无聊了。我终日坐在树雕的旁边,喝着我的烈火酒,胡思乱想着一些问题。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对这次冷战不像以前那么有把握了。

老实说,我有些挺不住了。庭院就像座孤岛,没有人来拜访我们,唯一的说话对象就是我老婆。可现在四五天都没人和我说话,我有些害怕起来。

我该不会因此得老年痴呆吧?我有些恐惧地想。

又过了几天,我觉得,或许因为酒精和沉默的原因,我的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那天,我在喝酒的时候,发觉,狮子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它仍然是两足立地,前爪擎起,但我感觉,它扑的比前些日子更往前,而且,它的嘴巴也比以前张得更大。

开始我觉得这又是醉酒后的错觉,当我看向三角龙和野猪时,发觉,它们的动作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

三角龙的头,本来朝向其他的方向,但现在,我感觉它正用眼睛瞪着我。

野猪的牙,本来对着狮子的屁股,似乎要将狮子一击guan肠,可现在,我却感觉,它也将冲撞目标对准了我。

我吓呆了。就像我的老婆一样,被树雕吓呆了。

我想,完了,我真的老年痴呆了。

我的记忆一定出了问题,这些树做的东西不会动,那一定是我记错了。

要么就是我一定患了严重的精神病,看到了惊人的幻觉。

那天下午,我一边喝着酒,一边朝三角龙和野猪树雕坐着,死死盯着它们,希望能捕捉到它们移动的那一瞬。

它们当然没有动。

到黄昏的时候,它们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

我自嘲地笑了笑,想,我真的出问题了,居然会想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

肯定是我实在太多于无聊了,以至于产生这些幻想。

正想着,我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无意中,眼睛扫到了树雕狮子——

愣在了原地。

狮子,此时正挥舞着爪子,做出蓄势要扑的样子,它的双眼,毫不迟疑地瞪着我。

此时,它离我只有三尺,而且的确将猛扑目标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而我记得,它之前离我很远,而且要扑的方向离我很远。

是由于光线转换而产生的错觉?

不可能!就算是我真的老眼昏花了,也不会将近的东西看成远的。

而且,曾经与怪物生死相搏的我,清晰地,在狮子身上,感受到了多年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转过头去,警惕地望向三角龙和野猪树雕。

三角龙的头,此时已经完全朝向了我,甚至它巨大的身躯也微微转向,它由叶子空隙产生的双眼,燃烧着怒火。而野猪,此时离我比狮子还近。

它在我移开视线的时候,前进了三尺。

至高神啊,这——

我后退一步,紧盯着它们三个。那只狮子,似乎在我盯着三角龙和野猪的时候,又改变了姿势,爪子离我更近了。

就算我看错了它们的姿势,看错了它们的距离,但,有一点我是不会判断错的。

三只树雕动物,此时正散发着,我多年以前,每日呼吸有如空气般的东西。

那就是:杀意。

腾腾的杀气,正从三具树雕身上腾起。

我咽下一口口水,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无论如何,我决定今晚和我妻子谈谈。

于是我转过身去,准备回家,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簌。

我立即如陀螺一般,回转过来。速度能让年轻的我汗颜。

树雕三角龙的腿,在我背过身的时候,向我迈进一步。

刚才由树枝组成的腿于草坪上移动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

我抓起我的长剑,艰难地喘着气。

不能,转过身。

否则,它们立即会扑过来,把我撕成碎片。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倒退着,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直到到了家,我也不敢出一口大气。

我妻子正在餐厅,她对我晚餐迟到的行为没有多说什么,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甚至连我提着剑走进餐厅,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的剑。

在她面前,我觉得口干舌燥。

我咽下一口口水,开口道:“听着,我们得谈谈。”

她冷冷地回了句:“有什么好谈的?”

我艰难地说:“听着,这件事可能很难解释清楚,也许你会以为我疯了,但以我的神,还有你的神起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妻子说:“那就说来听听。”

我说:“树雕动物……”

才起了一个头,乓的一声,桌子就被我的妻子掀翻了,碟子乒乒乓乓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张大了嘴,比看到树雕动物会动还吃惊。

“还是树雕动物!”我妻子含着眼泪喊道:“你就关心你的树雕动物!是不是在你眼中,那些树雕动物比这个家更重要?是不是你关心你那些破树比我更重要?”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竭力想想出一个方法安慰她,但徒劳无功,我的脑子好像瞬间就变成了空的。

“你是不是着了魔?”我老婆用看魔鬼的表情看着我:“以前我还以为是环境问题,你成天都不回家,就泡在酒馆里,和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吹牛。后来我们搬了家,这里周围什么也没有,我以为你会改过,可你还是终日喝酒,而且又找到了新的酒友——那三棵树!我真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我对你来说,还不及那三棵树重要!这些年来,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行猎者啊,真希望你将他抓走!不要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