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虚无中跑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在什么地方,该跑向哪里,只是凭借本能拼命地奔跑。在他耳边,孩子们的号哭和猎犬死灵的嚎叫持续不断,仿佛鞭子一样在他身后驱赶着他,他只觉得稍慢下一步,便会再度回到猎犬身上死灵胳膊的怀中。直到肺部的疼痛实在难以忍受,他才停下脚步。
回过神来时,他方发觉受到尸骸猎犬袭击的并不仅仅是教堂一处,那东西已经将整个城市掀了个底朝天,他的教室仅仅是它侵略的小小一站。整个城市已经完全改变了样貌,虽然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居然根本无法确定现在自己在城市中的位置。城市已然毁灭,只余下了废墟。
他喘着气,费力地在一片狼藉中跋涉着,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家,或者碰到一两个熟人。他迫切地想把自己遭遇的情况讲出去。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一直潜藏着一股莫名的愤瞒,却不知道该如何抒发。但他一个人也没有找到,尸臭在城市中弥漫,却找不到一具尸体,他明白猎犬此时一定在地底穿梭,挖穿大地伏击上面的人们。也许城里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他悲观地想,直到听到了马蹄声。
他鼓足剩下的气力,终于追上了从附近城市派来的救灾马车,车夫和上面的乘客都惊魂未定,见到这个孤身赶上来的男人一脸狐疑,打量了他好一阵才让他上马车,仿佛担心他是某种古灵精怪幻化成的一般。
他了解到,这场灾难非同一般,几乎全城的人都失踪了。虽然其他城市派来了救援的马车队和军队,但他们也接二连三地失踪,眼前的这辆马车很快与其他的同伴失去了联系,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这座城已然成为死城。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逃出这座城市。
所以他安下心来,不去想死去的孩子与于地底潜行的猎犬,只是一门心思地坐上了马车。
范讲完了,他看到了观众们不同的反应:大胡子瞪着他,一副沉浸在故事中的表情。胖子一脸怀疑。战士的眼神仍然冷冷,包夹着一丝轻蔑,范突然非常地恨他。诗人脸上挂着微笑,但微笑后面却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天空昏黄一片,连只鸟都没有。范润了润干渴的喉咙,他将脸转向窗外,希望能看到别样的风景,但仍然只见到一成不变的废墟,城市的面积似乎在这场灾难中扩大了数倍,或者马车根本就是在团团转,怎么样也走不出这座死城。
比这风景更折磨范的是在马车中持续的沉默,他觉得这铅一样的沉默压迫着自己的肺,让他无法呼吸,而胸膛中不知名的怒火则更折磨他难受,他只觉得脊柱快要被燥热烤干。终于,他不能忍耐了,高喊了起来:“说点什么吧!你们这算是什么表情啊!”
大胡子摇了摇头,将两指间的烟头扔出窗外:“你就这么跑了,传道者?把那群孩子们留给了那只怪物?”
“对呀,我记得没错的话……”胖子也插嘴了,此时他的音调一改平常的怯懦,和大胡子一样响亮:“教会规定过,传道者必须在危险时候保护自己负责的学生们吧?”
范=冯=飞跑者只觉得胸膛就像锅炉,而上面两人的所言就像给里面的怒火加了压,燥热猛地顺着脊柱冲上了他的大脑,他的脸顿时发起高烧,变得通红,他高喊了起来:“好啦!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了!我……我的确逃跑了!但是就算当时我不跑,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怪物就算军队也不可能消灭得了,我这个小小的教师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去救他们只会是徒劳的牺牲!我逃跑根本……根本没有任何罪过!”
“别的不说。”大胡子不理他的辩解,变本加厉地继续说着:“那群孩子最后不是伸手求救了吗?也许你只要抓住一个孩子的手使劲一拉,也许你就能救下一条幼小的生命啊!”胖子的头在旁边不住地点着,是啊是啊地赞同。
范咽下一口吐沫,口腔干燥得像沙漠,他只能嘶哑地反击:“但是……但是那只怪物太可怕了啊……就算是你们,见到它也会逃得无影无踪的!”
“那可不一定哟。”胖子的脸上甚至有了得意的神色——可恶,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我觉得我起码会试试看。那东西那么大,而且周围的孩子又那么多,总会救出来一个两个啊!”
“只会,咳咳,只会空说些漂亮话!”范咳嗽着,他觉得自己的肺在燃烧:“你们又没见过那只怪物,怎么可能知道它有多么可怕——说实话,就算亲娘在场,我也不会去救的!”
这句话说完,马车里除了战士,所有人都摇起了头。战士只是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不时用冰冷的眼神望着范。
范突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很窘迫,他拼命辩解着:“说实话吧,我能逃出来已经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你们在场,别说救下孩子了,自己能逃出来都不可能!还有,每个人都应该有生存的权利,我为了自己的生命而逃跑,难道就有罪吗?动物的本能就是‘怕死’啊!求生永远不是错误!我逃跑是为了捍卫人权!听到了吗?人权啊!”
但就算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范却感到,车上的敌意愈发浓重了,大胡子和胖子用看垃圾的眼神望着他,诗人没有对他进行声援的意思。要说没有变化的,就是那个不要命的战士,他的态度和之前一样冰冷。
这时,马车停下了。范望向窗外,希望自己已经逃出了这片废墟,可眼前的风景几乎如同舞台的布景一般纹丝不动。
“为什么要停下?”他问,为刚才的争吵气喘吁吁。
“我要下车了。”战士说:“我要去找刚才的那只怪物,履行我对师傅的责任。”说完,他就跳下了马车。
车上的人们用沉重的目光望着战士,他们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和这个固执的年轻人再见面了。
战士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试验了一下自己的伤腿,之后整理了一下剑带,朝别处走了。马车仍然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
“快走啊!”范=冯=飞跑者催促着:“那个不要命的就让他去送死好了!仅仅为一具冰冷的尸体送死,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让他去好了!快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