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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 / 3)

非常遗憾,取得冠军的那天,我并没有参加加冕仪式。或许是激烈的战斗透支了体力,或许是多年紧缩的精神于一瞬间解除了压力,仍如同雕像般双手举剑的我,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然后便瘫倒在地。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当时映入我眼中的一切都像在梦里。围上来的人们七手八脚地脱去我的盔甲,招来医者从头到尾查看我的伤势。在确认无碍后,他们将我灌了一口烈酒,抬上一辆马车,稀里糊涂地送回了城堡。他们急急忙忙地烧了一桶热水,向里面洒了酒与香料,然后将我像一块被涮洗的肉一样扔到其中,又赶紧抓住我的头发避免我沉入水中淹死。看吧,击败死神的明焰骑士,比武冠军,到了最后仍然是个没用的男孩,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芳香的热水洗去了我浑身的冷汗,从发梢上流下来的热流淌入了我的嘴中,终于,我停止了热病一般的颤抖,取回了意识。当时,在心里,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赢了,没问题,我已经取得了胜利,再没有谁会再拦在我面前了。我的生命也有了保障,因为我已经有了用处,父亲不会太早解决我。但这些强调很快便失去了意义,寻觅已久的安心感,并没有从这次胜利中找到。我觉得这一天拼死的决斗,只换来了一桶温热的洗澡水,并无其他意义。渐渐地,本来就不清醒的意识被温热的蒸汽征服,我睡了过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只穿着一身薄衣,我站在黑色的荒野。没有太阳,没有光,一切都如极夜般黑暗。但在这黑暗中,仍然能看到一些东西。我看到荒野之上苍白的树木,它们都弯曲干枯,如老人的手指般屈曲畸形。每棵树都和其他树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对同类抱着警惕与敌意。没有风,但树木光秃的枝杈却都在不住的摇晃,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不知为何,我知道,这些树发出的白光是磷光,涂满它们表面的白色粉末是死人的骨灰。在这鬼火树林的照耀下,云朵在深渊般的天空中飘动着。直到它们发出喧嚣声俯冲过来,将我吞没,我才发现,那其实不是云,而是由蜂群般密集的乌鸦组成的鸦群。扑棱着翅膀,它们在身边掠过,用数不清的利爪与喙将我的囚服撕成零落的布条。出奇的是,即使目睹此等奇景,我仍然没有觉得惊慌。仿佛将一切认为是自己的定命一般,我以超然的态度面对着这一切。许久,我听到一阵清脆的蹄声,回过头去,看到一匹炭黑色的马在远处的坡道上奔跑,它火做的鬓毛,在身后劈啪作响,于黑暗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火星。它朝我奔了过来,蹄子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闪闪发光。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明显的上浮感,然后双脚便离开了这幽影之地,冲破由万千夜鸦形成的天幕,浮上了现实,醒来时已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我便忘记了这莫名其妙的梦境,兴奋起来。虽然晚了一步,胜利的喜悦仍然陶醉了我的心。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饭桌和议事厅得到了重视。我不耐其烦地听完了家臣们的恭维之词,接收了东境各处发来的祝贺。虽然这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但作为客套,父亲和弟弟仍然不得不对我奉上贺词。我也回以客套的微笑,说很高兴能为家族争光,我为自己的家族自豪。每当我如此说的时候,那天曾经出现在父亲嘴角的微笑,就会如同一只恶蛟,再次浮上男人冰海般的面庞。这笑容让我很不爽,它让我感觉仍在父亲的魔掌中。不幸的是,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不管父亲打得是什么算盘,我的时代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是我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光。简而言之,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就是比武—胜利—比武—胜利,简单的重复。也许我真的天赋异禀,也许是我神奇的经历让对手吓破了胆,每一场战斗我都有惊无险地拿了下来。两年以来,我参加了东境举办的几乎每一场比武大会,取得了几乎每一个冠军。

整个东境为我发狂,人们对这个十五岁便成为冠军的少年就像当年组建长生军的武王一般崇拜。事实上,在他们眼中,我俨然已是武王的转世。书信如同雪片一般涌来,每天飞来的信鸦几乎在塔楼上找不到落脚的位置。无数显贵邀请我去担当武技或骑术教练,其中包括风采之都曾生活在伟大者脚下的圣仆。无数慷慨的父亲希望将女儿嫁给我,以便为家族诞生一个无所畏惧的后代。当时我已不敢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盔甲出门,因为街上肯定会有人出钱购买,或者渴望摸它一下得到祝福。在任意一个村镇的广场,只要我说出明焰骑士的名字,马上就会被人包围,每个少年都渴望与我较量,每个少女都会当即扯下衣角,递到我的手里,期望这片暗藏情意的布片出现在下次比武大会明焰战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