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来。“
程名振站起来,走到案前躬身把奏疏放在案面上,然后退了三步重新跪下。李世民伸手拿起那封奏疏,火漆拆了,信笺纸展开来铺在膝头的被面上。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奏疏不长,不到二百字,大意是高惠通医术精绝,陛下头风久治不愈,宜召入宫诊视。最后一句写着“臣知高娘已归隐多年,然陛下病体关乎天下,高娘以天下为念,必不辞也“。
李世民看完了。他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以天下为念“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奏疏折好,搁在案角那只敞开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了——一只粗瓷碗,一只青布小袋,一枚千牛卫的铜扣。他把奏疏放进去的时候,铜扣在匣子底部滚动了一下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他盖上匣盖,把匣子推到案角靠里的位置。
“朕知道了。“他说。
程名振跪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上,听着李世民那四个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了又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别的话来。他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靠在引枕上,面色还是苍白的,额角的布巾裹得齐整,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他说不太清的东西,像是沉下去了的安静。他看了这一眼之后就低下头,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甘露殿。
他退出殿门之后在廊下站了一息,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慢慢地移。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到肺里,把胸腔撑开了又压回去。然后他沿着甬道往外走,走着走着他看见了念唐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程叔。“念唐把茶碗递过来。
程名振接过来端在掌心里。碗壁是温的,暖意透过粗瓷的质地渗进他冻僵的指节里。他没有喝,两只手拢着碗壁,低着头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白气。那团白气在他脸前面升起来又散开,把他眉目间的表情遮得有些模糊。
“奏疏递进去了。“他说。
念唐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程名振拢着茶碗的那双手——虎口上的老茧在冻红的皮肤上格外突出,拇指内侧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是被风吹干冻裂的。他把目光从那道口子上移开,看着程名振低垂的眉眼。
“程叔,“念唐说,“她不会来的。“
程名振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碗里的水面晃了一晃又稳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念唐,目光在念唐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长,像是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之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碗里的热气。
“我知道。“他说。他端着那碗茶没有喝,一直端到茶凉了,碗壁不再暖手了,才端起来一口喝干了。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念唐,碗底朝上扣在念唐掌心里。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才松开。“我回去了。“
他转身沿着甬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脊背挺着,肩头落了几片被风刮过来的枯叶。他走过回廊的拐角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弯去,看不见了。
念唐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圈褐色的茶渍,像一枚印章印在碗底的白瓷面上。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手里,碗沿贴着掌心,凉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甘露殿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世民还靠在引枕上,面前那摞奏疏翻开了第一本,朱笔搁在笔架上还没有拿起来。他看着念唐走进来,看着他把空碗放在案角那只敞开的匣子旁边,看着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走了。“念唐说。
“嗯。“李世民把目光从念唐身上收回去,落在面前那本奏疏上。朱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停着。笔尖的朱砂在灯下红艳艳的一小点,没有落下去。他停着那枝笔,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注意力从别处收拢到纸面上来。
念唐坐在矮凳上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殿内那三盏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铜鹤衔枝的、琉璃罩子的、素陶的。三簇火苗各自拢着自己的光晕,在殿内分出三片温暖的区域。李世民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第一行字的后面批了一个字,朱砂殷红地渗进纸纹里。然后他又批了第二本、第三本。
念唐看着他批奏疏。看着他握笔时指节微微泛白,看着那管铜笔套套在笔杆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旧光。他没有说别的。他就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偶尔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一块炭,偶尔把李世民手边的凉茶换一盏热的。殿内的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着。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从飞檐的兽脊后面探出一角清冷的光。
夜还长着,但最疼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