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没有把话说完。
但刀哥听懂了。
阿龙在闸南区是什么分量,刀哥心里清楚得很。那是冯胜手下最能打的人之一,手底下几百号兄弟,真要是动起手来,他城南电子厂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刀哥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看了一眼谢安,又看了一眼阿龙,最后看了一眼那一百多个西装汉子。
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刀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钱,我下午给你钱。”
谢安摇了摇头。
“不是下午。是现在。”
刀哥的脸色变得铁青。
谢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刀哥,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给,阿龙的人就进去搬东西。你的设备、你的库存、你的车,能搬走的全搬走。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
刀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谢安不是在开玩笑。
谢安也的确没有开玩笑,直接开始数数。
“一。”
“二。”
“……行。”刀哥终于低下了头,“我给。我现在就给。”
谢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刀哥咬牙道:“谢老板请跟我进来,我里面有五十万现金。”
刀哥转身往里走,脚步有些僵硬。
谢安站在原地没动,右手随意地抬了一下。
就这一个动作,身后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动了。
钢管、铁棍、棒球棍,一件件家伙从腰间、袖口、裤兜里抽出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刀哥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谢安迈开步子,跟在刀哥身后,不急不慢地往里走。
城南电子厂的厂房很大,里面堆满了成箱的磁带和光碟,几台复录机正在嗡嗡地转着。十几个工人原本在干活,看到谢安这一大帮人涌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操家伙!"
哗啦一下,厂房里的工人们也动了。有人从货架底下抽出钢管,有人从工具箱里抄起扳手,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在谢安面前摆出一副对峙的架势。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五十多个人对上一百四十多号清一色西装的壮汉,那场面就像一群野猫对上了狼群。
城南电子厂的工人们手里虽然拿着家伙,但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有几个胆小的,手里的钢管都快握不住了。
谢安扫了一眼对面那些人,嘴角微微一弯,转头看向刀哥:“刀哥,你的人不太欢迎我啊。”
刀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身,冲着厂房里的工人们大喝一声:“都他妈给我让开!谁让你们动家伙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刀哥又是一声怒吼:“聋了?!让道!”
这一嗓子下去,工人们终于动了。一个个低着头,灰溜溜地往两边退开,手里的钢管和扳手悄无声息地塞回了货架底下。
通道让出来了。
谢安拍了拍刀哥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夸一个听话的孩子:“刀哥,这就对了嘛。”
刀哥咬着后槽牙,带着谢安穿过厂房,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挺讲究。
一张红木大班台摆在正中间,桌面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名片和一张褪了色的合影。墙角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旁边还有一个小型酒柜,里面摆着几瓶白酒和洋酒。
刀哥把谢安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茶壶开始泡茶。
他的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不少。
“谢老板,喝茶。”刀哥把一杯茶推到谢安面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安没碰那杯茶。
刀哥朝门外喊了一声:“拿箱子来!”
没过多久,一个小弟抱着一只黑色皮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刀哥亲手打开皮箱。
箱子里码放着一摞一摞的百元大钞,还扎着银行封条。
“五十万,一分不少。”刀哥把皮箱推到谢安面前,"谢老板,你点点。"
谢安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朝身后偏了偏头:“小伟,你去数数。”
鲁伟立刻会意,上前查看了钞票,最后点头表示没问题。
刀哥坐在一旁,不停地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谢老板,今天这事儿纯属误会。早上我要货要得太急,没顾上跟你说清楚。其实尾款我早就准备好了,你看,钱都在这儿呢。”
谢安没说话。
刀哥继续说:“我刀哥做生意素来讲究规矩,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谢老板你太敏感了。”
见谢安还是没开口,刀哥笑容更深了:“谢老板,钱也拿了,误会也解开了。都是生意人嘛,以后还得多多合作。我送你出门?”
谢安终于端起那杯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对了,刀哥。你和赵虎手下一个叫豹哥的人,什么关系?"
刀哥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茶水洒在了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干笑了两声:"“李豹?我不认识啊。”
谢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问的是豹哥。
刀哥回答的是李豹。
这已经很明显了。
豹哥就是李豹,而且刀哥肯定认识。
谢安没有追问,他慢慢靠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刀哥看着谢安这副架势,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谢老板……还有事?”
谢安吐出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刀哥脸上,慢悠悠地说:“我突然不想走了。”
刀哥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站着的阿龙和他的人,又看了一眼门外走廊里黑压压的西装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老板,莫非……我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谢安抽了两口烟,烟灰落在茶几上,白花花的一截。
然后他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刀哥,我谢安做生意,素来以诚信为本。你早上带人抢我的货,不打欠条,不付尾款,不接电话。这叫坏了规矩。”
刀哥的额头开始冒汗。
谢安继续说:“既然你先坏了规矩,那就不是钱的事了。”
说完谢安目光一凝:
“阿龙。”
阿龙立刻上前一步:“安哥。”
谢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把这城南电子厂,给我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