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有挥棒,他在琴台前站定,然后抬起手,用手指在混元铁棒上,轻轻叩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不响,不亮,就像敲在了一面蒙尘万年的古钟上。
可是这一声响出去,孙悟空这一万多年经历过的所有东西,全都在这一声响里活了过来。
雷劫在响,业火在响,铁棒砸碎凌霄宝殿的瓦片在响,浩然正气作的歌在响,武帝城头的风也在响。
这一万多年的声音,在铁棒里汇成了一道音。
这道音没有名字,没有词句,没有喜怒哀乐。
八条锁链撞上这道无字天音,连声响都没有,就一条一条地碎掉了。
天龙八音,应声而破。
琴声止了。
天龙僧人呆呆地坐在琴前,枯瘦的手指悬在琴弦上,半天没有落下,喃喃道:"原来如此……八音是人间之音,你的音在人间之外,贫僧输了。"
话音落处,禅院里那三具盘坐了半个月的肉身,齐齐一颤。
金蝉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杨戬霍然起身,三尖两刃刀已经握在了手中。
猪八戒一屁股蹦了起来,嚷嚷道:"俺的饭呢——"
喊了一半,愣在了原地。
孙悟空哈哈大笑道:"醒了!都醒了!"
他正要回头找师母讨一句夸奖,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禅院没了。
整座天龙寺,连着那方没有佛像的石台、那张古琴、那个枯瘦的老僧,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四人站着的,只有一片空山。
山风穿林而过,哪里还有什么山门,什么大殿,什么禅院。
苏妲己也不见了,只有松下的石凳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包用帕子裹着的灵果,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师母……"
孙悟空挠了挠腮,冲着空山拜了一拜。
猪八戒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凑到孙悟空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咋舌道:"猴哥,行啊你!半个月了,比干请来了,你师母也请来了,最后是你一个人把那秃驴给办了!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名堂?俺怎么听着像是敲了下棒子,那秃驴就自己认输了?"
孙悟空把铁棒往肩上一扛,仰起头道:"呆子,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俺这一棒,看着轻,实则重若无量,俺这一万年多的经历,全在那一声响里了,那秃驴弹的是人间八音,俺敲出来的是天音,他拿什么赢俺?"
猪八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猴哥这一刻的背影,比九野的天还高,忍不住赞道:"猴哥,牛!"
金蝉子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空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
天龙八音,钩出的是他心里的执念,九世尸骨,黄沙古路,那些画面,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那老僧说他执念不化。
师母的突然出现,孙悟空的一棒破音,天龙寺的凭空消失,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可金蝉子总觉得,那位音痴僧人临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他的道,真的错了吗?
孙悟空凑了过来,问道:"师父,你没事吧?那秃驴的琴,没把你伤着吧?"
金蝉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整了整袈裟,望向西方的云海,缓缓道:"无妨,走吧,取经的路,还长着呢。"
山风掠过空山,四道身影一前三后,再度向着西边行去。
虚空轻轻一荡,苏妲己的身影凭空浮现出来,还是那身素白广袖长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朝着琴台的方向笑道:"姐姐,戏演完了,人也走了,还端着作甚?"
琴台的位置上,空间如水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
天龙僧人盘坐在涟漪中央,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目,眼底的浑浊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枯瘦的面容如同水面倒影般轻轻晃动,再定下来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周身气息缥缈出尘,哪里还有半分枯僧的模样,正是素女。
"妹妹好眼力。"
素女站起身来,袖袍一拂,那张古琴连同石台一齐化作流光散去,笑道:"我自问这化身天衣无缝,连那金蝉子的佛眼都看不破,你是从何处瞧出来的?"
苏妲己走到石凳边坐下,拈起自己留下的那包灵果,取出一颗,慢悠悠剥着果皮,笑道:"姐姐化身的本事自然是好的,琴也是好琴,八音也是好八音,只是有一件事,露了马脚。"
"哦?"
"那猢狲叩棒破音的时候,姐姐说了一句话。"
"姐姐说,贫僧输了。"
"输便输了,有何不对?"
"太痛快了,一个枯坐千年、执念成狂的音痴,被人当面破了毕生所修,纵然认输,也总得有个不甘,有个怅然,姐姐输得那么干脆,那么漂亮,反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素女闻言,怔了怔,随即失笑摇头。
"罢了,到底瞒不过你。"
她走到苏妲己身边坐下,望着师徒四人离去的方向,缓缓道:"老爷的意思,西行这条路越往后走越黑。金蝉子道心未定,杨戬天眼未开,八戒的力之法则刚刚入门,这一队人里,总得先有一个先立起来。"
"这只猴子的根基早就够了,缺的只是有人替他点破。"
苏妲己接过话头,笑道:"所以老爷叫你来设这一局八音之劫,叫我来走这一趟。,音困住三个,独独困不住他,再借我的嘴,把他的佛业双身点出来。"
素女笑了笑,笑容里透出几分追忆,叹道:"只是可惜了那位真天龙僧人我借他名号千年,他那一套只知理、不知渡的八音,我倒替他传下去了,说起来这千年枯坐,我倒是真有些佩服他,为了一段古谱能坐一百年的人,天地间也没几个。"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便化为祥云,消失在了原地。
此刻在那咸阳城中,城东是儒家的文庙,城里最大的学堂就设在那里,博士们白日讲经,弟子数千。
城西是道家的道宫,青铜炼丹炉日夜不熄,青烟笔直地冲上云霄。
可近来,城里的风气变了。
自从御弟金蝉子西行取经之后,始皇帝陛下就迷上了求仙问道。先是炼丹的方士一批一批往宫里送,后来连道宫里的真人也三天两头被召进宫。
陛下近来在朝堂上,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儒家的教条太多,道家的玄谈太虚,于治国无益。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座城里的三道并立,快要立不住了。
这一日,咸阳城外来了一个老儒生。
着一个书箱,须发花白,走起路来微微驼背,任谁看了,都只是一个赶考落魄的老读书人。
来人正是杨易,他走在官道上,远远望着那座巨城,脚步慢了下来。
别人看见的是咸阳城的繁华。
他看见的,是这繁华底下的杀机。
文庙的讲学声一日比一日弱,道宫门口的兵丁一日比一日多,伽蓝的香客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座城里三家的气数,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沉。
再往下走,便是焚书坑儒。
书要烧,人要埋,百家之言,付一炬。
人间的道理,从这一把火开始,断了整整一路。
杨易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襟,径直走向城门。
当年在剑气长城之上立下的那一些道理自然要少了一大半,
并不是杨易想要干涉人间的变化,以他如今的能为,干涉这人间变化也不用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