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一角,老松之下。
苏妲己把孙悟空带到了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悟空,本宫且问你。"
"师母请问。"
"你手中的棒子,跟了你多少年了?"
孙悟空一愣,下意识将铁棒横在膝上。
"自打俺在阿鼻地狱里炼出它来,它就跟着俺了。"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
苏妲己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在棒身上轻轻一叩。
随后苏妲己才缓缓说到:"你这铁棒是直的,宁折不弯,这是儒法之表现,棒随心意,大小由心,藏于耳中,纳于芥子,这是道法自然,棒打不平,护师西行,护的是取经人,这是佛法无边。"
"你这根铁棒,在阿鼻地狱里炼成,缠着无边业力,以原始金钟为底,融合了玄门造化,跟着你一路走来,又沾了浩然之气、取经之愿,儒释道三家,各有各的道理,这便是你大师父想让你明白的一些东西。"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
他捏着这根跟他万年的铁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头一回觉得它有点陌生。
苏妲己看着他,接着说道:你手里的铁棒,就是最好的引子,你拿着这根棒子,进得去他们的心魔,也出得来,此为以棒为引,以身为渡。
孙悟空听得云里雾里。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腮,最后伸手扶了扶脑门。
"师母,俺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让俺拿着这根铁棒,进俺师父们的心魔里,把他们的执念一棒打醒?"
"靠谱吗?"
"心魔又不是妖怪,俺这棒子,打得着吗?"
苏妲己笑出了声,"你这猢狲,平日里的机敏都到哪里去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孙悟空的眉心上,随后问道:"本宫问你,你这一身修为,是怎么来的?"
孙悟空想了想,"吃蟠桃,盗金丹,八卦炉里炼出来的?"
"那是表面。"
"你上过九天,天雷劈过你,劫火烧过你,多少劫数加在你身上,你都没有死,你都没有灭,这是天的考验,你扛过来了。"
"你也下过地府,阿鼻地狱里,刀山你滚过,油锅你炸过,业火焚心,万鬼噬魂,你一熬就是万万年了,你手里的这根铁棒,也是在那座炼狱里炼出来的,这是死的考验,你也熬过来了。"
"你在人间走了一遭,儒家的气运,佛门的愿力,道家的玄机,都在你身上留下过痕迹。"
"这些事情,你自己从来不觉得,你只当自己是个运气好的石猴。"
"本宫今天告诉你,扛过亿万劫数而身形不灭的人,佛性已经在你的身体里了,熬过无边造化而本心不乱的人,业身也早就在你的身体里了。"
"佛身,业身,两样东西你身上都有,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帮你点破,你自己也一直没有参透。"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天雷,劈进了孙悟空的脑子里。
九天之上的亿万次雷劫,早把他的身子烧成了不坏之身,那是佛家的金刚之体。
阿鼻地狱里的万年业火,把无边业力炼进了他的血肉,连他这根铁棒上,缠着的都是业力。
一股是儒家的刚直,一股是道家的空明,一股是佛家的安定。这三股气各走各的路,在他的身体里斗了五百年,谁也不服谁。
所以他的修为,在大罗金仙后期卡了五百年,一直迈不过去最后一步。
佛身做底,业力为用。
心定如佛,棒出如龙。
这就是他的道,斗战圣道。
孙悟空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暴涨。金色的佛光从他的毛孔里透出来,红光一闪一闪,那是业力在佛光里翻卷。
院里的老松树无风自动,满地的落叶一片片浮了起来。
禅院另一头,天龙僧人膝前的古琴,琴弦自己颤了起来,铮铮作响。
天龙僧人猛地抬头。
琴弦颤的,不是他的八音。
是松下那个猴子的气机,一炷香还没烧到一半,这个刚才还扶着脑门问靠谱吗的猢狲,着坐着,就把卡了五百年的那道门槛迈了过去。
松下,孙悟空睁开了眼,左眼映着金色的佛光,右眼烧着暗红的业火。
铁棒在掌心里一转,金红两色的光顺着棒身爬了上去,咧嘴一笑道:"师母,俺懂了。"
苏妲己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你只是懂了你自己,还没有懂你的道。"
她站起身来,看着这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问道:"悟空,本宫问你,你这斗战圣道,是为了什么而斗,又为了什么而战?"
孙悟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苏妲己接着道:"你这一身佛性,这一身业力,这一身修为,若只是用来打抱不平用来护师取经,那你和那些山里的妖怪,又有什么分别?本宫今日替你点破的,只是一道根基,想要真正悟道,你还差得远呢。"
"你需要背负一些东西。只有背上了东西,你才知道你的道,究竟在何方。"
背负一些东西?
孙悟空站在原地,挠着头,想了很久。
他该背负什么?
他只是一只猴子。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学成本事之后,闹过地府,闹过天宫,从来就没图过什么,就想活得痛快,谁都不许管着他。
这样一只与世无争的猴子,能背负什么?
想着想着,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封神量劫的时候,他跟着东华大帝修行,亲眼见过那一战。
武帝城外,乌云压城。
元始天尊亲自下界,要灭殷商的气数,是他的老师杨易,一身青衫,一个人站在武帝城的城头上,替那座城,挡下了圣人的万丈圣威。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圣人出手,天地变色,可他的老师站在城头,从始至终没有退一步。
那个时候,老师肩膀上扛着的,是殷商的江山,是城中的百姓,是身后整个人道的希望。
孙悟空忽然明白了。
老师当年守的,又何止一座城,他守的是心里放不下的东西,老师能站得住,是因为他的肩膀上,压着整个人道。
那他孙悟空呢?
他的肩膀上,能压什么?
师父金蝉子十世取经,为的是把道理传到西天之外的芸芸众生。
这一路西去,路上黑,人心更黑,师父这一队人,走的就是当年老师走过的那条道。
孙悟空抬起头,说道:"俺想明白了,俺要背的,和师父要取的,是同一样东西。"
苏妲己看着他,眉眼弯了起来,笑道:"看来你真是懂了。"
“悟空,凡是不要想得那么复杂,一切万物都是大道至简。”
这四个字一入耳,孙悟空的识海里,所有的画面都连了起来。
生也好,死也好,斗也好,守也好,他经历过的这一切,到头来,其实只做了一件事。
他想守住什么,他就打出去一棒。
就这么简单。
斗战圣道,斗的是别人,战的也是自己这一颗心。
心里的东西越重,搬出去的道就越正。
孙悟空握着铁棒,只觉得这一万多年来,这根棒子从来没有这么顺手过。
钧天一棒,天道崩坏,一棒钧之。
心中有物,棒下有道。
苏妲己退开一步,笑道:"去吧,一炷香要烧完了。"
孙悟空扛着铁棒,一步一步走向琴台。
天龙僧人盘坐在琴前,看着这个走过来的猴子,十指已经按在了琴弦上。
天龙八音,八音齐发,喜怒哀乐惧爱憎欲,八种情绪化作八条无形的锁链,朝着孙悟空当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