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到工地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工地上传来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和电焊的滋啦声。
“现在抓?”钟副所长问。
“不急。”陆诚说,“等他下工回宿舍。在宿舍里抓,动静小,不会影响工地。”
他们在工地对面的一辆面包车里等了一个小时。
下午六点十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工地上走出来。
钟副所长用对讲机问前方盯梢的人:“看到人了吗?”
“看到了。灰色T恤,黑色长裤,戴个白色安全帽。正在往宿舍方向走。”
“几个人?”
“他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还在工地上加班。”
“好。”陆诚说,“走。”
四个人从面包车里下来。
走到活动板房区的时候,郑大军刚好打开四号房的门,还没进去。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一刻,陆诚看到了他的脸——
方脸,颧骨高,皮肤晒得很黑,眉毛浓。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几十年来就没松开过。一双眼睛——不是精明的那种,而是浑浊的、疲惫的,像一潭死水。
他看到了面前站着的四个人。看到了钟副所长腰间别着的对讲机,看到了赵宗华手里的证件。
他没有跑。
也没有问“你们是谁”“找我干什么”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门把手松开了。手垂下来,放在了身体两侧。
“郑大军?”赵宗华上前一步。
“嗯。”
“我们是江海市青禾区公安分局的。关于你妻子苏小燕的案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听到“苏小燕”三个字的时候,郑大军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那排安静的活动板房之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不是……在潭河那边找到的?”
赵宗华和陆诚同时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在还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发现了尸体、在没有任何人提到潭河的情况下——他自己说出了“潭河”两个字。
他知道那具尸体在哪里。
因为是他放的。
“走吧。”陆诚说。
郑大军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问一个问题。
他上面包车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的方向。灯火通明的脚手架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骨架,塔吊的臂膀缓缓转动着。
那是他过去一年里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以后再也不会了。
……
郑大军被带回青禾后,关进了分局的留置室。
陆诚没有急着审。
他给了郑大军一个晚上的时间。
黄涛不理解:“陆队,他在面包车上已经主动提了‘潭河’了,说明他心里是准备交代的。趁热打铁不好吗?”
陆诚摇了摇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憋了太久了,突然被戳破的那一刻,脑子比嘴先反应过来。但这不代表他进了审讯室以后还会这么顺畅。”
“人在高压下有一个本能——重新建立防线。今晚他一个人待着,会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会想怎么推卸、怎么减轻、怎么自保。到了明天,他不一定还是面包车上那个状态。”
“那为什么不趁他还没建立防线的时候赶紧审?”
“因为——”陆诚靠在椅背上,“我们不需要他慌乱的交代。我们需要他完整的、清醒的交代。一个慌乱中说出来的供述,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说‘非自愿’‘精神状态不稳定’。一个在冷静思考了一夜之后、面对完整证据链仍然选择交代的供述,才是铁供。”
他看了黄涛一眼。
“给他时间。也给我们时间。今晚你把所有的证据——DNA报告、基站数据、物证照片、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好,按时间线排列。明天审的时候,我要一页一页、一件一件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