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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2 / 3)

锁红正在店里盘货,看样子生意很好。她拿着簿子,一边盯着工人从木板车上卸货,一边飞笔记账,大声说:“快点,六点前必须卸好,别挡在门口。我这边晚饭后生意很好的。”

她往里面喊了一声,叫来张宝祥,给他钱拿去买烟来分给搬运工,又让张繁端来早就晾好的凉茶。成堆的日式用品与书籍不间断地塞进店里,门口的书架子也撤了,支起两个木台,摆上两盆矮子松。

景行走上前去打招呼。锁红仿佛心情很好,见了他忙笑道:“你来啦,里面堆满了货,还没理呢,都不好意思让你进去坐。”

“没事,我路过,就要回去了。”

锁红盯了一眼他手上的纸盒,说:“这是鹿城记的松糕吧,现在都开到上海来了。以前在新城,要走好一段路才能买到的,也就你愿意跑那么远。”

景行道:“现在不远了,下班回家顺路就能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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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她身后的日文纸箱。

锁红说:“现在生意蛮好,你不知道,附近竟有不少日语班,都要开暑期课。我就想法子和他们连上线,承包了他们全部的教材,也顺道引来很多学生买书。我正在想,要不要顺道卖些别的东西。你最清楚学生喜欢什么,有时间替我参谋一下吧。”

景行答应下来,与她聊了几句就告辞回去了。

张宝祥正好从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烟回来,走到她身边说:“他怎么走了,也不进来坐会儿?”

“人家要赶回去疼女人,哪有功夫陪你坐。”锁红拿笔帽戳他一下,又说:“我过两天想去广州一趟,你留在家看店。那边靠近香港,最清楚现在时髦的东西。”

“你又要闹,还跑那么老远去。”

锁红嗔道:“你懂什么,卖书能卖几个钱,真当全世界的人都是大学者啊。现在上海最缺的就是日用品。哪怕是香皂和纸,也能大赚一笔。黑市都要闹上天了,你还在这儿当菩萨呢。”

她用力翻过一页纸,意犹未尽地说:“长繁长盛得了那磨人的病,指不定今年过冬时又犯了?再说现在买米买布,喝口水都要看人脸色,当菩萨也得有人肯给我们上供啊。明年入秋,他们也该找个像样的学校了。我还想让他们分到个好教师的班上去,没钱怎么使?”

张宝祥道:“好好好,我什么都不懂。我是想你从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什么念不念书的,要是有福气念得好是交运,念不好也是命,咱们家不指望能出个大学生。”

“凭什么别人有那福气,咱们就不能有,你真是个软脚蟹。”锁红瞪了他一眼,絮絮道:“能出什么事?我和隔壁江家一道去。他也不是第一遭,轻车熟路得很,不用你瞎担心。”

张宝祥还想再说什么,见锁红已收好纸笔进屋盘货,只好作罢。

因幸免于战争,香港已暂代上海成为新一任首席锦绣烟花地,虽也受到少许波动,如同一座经阵雨冲刷的青灰色城堡,但至少能有一丝生机:譬如墙角还是有许多牛筋草,在短暂的雷止雨静时悄然蓬勃成茵,或许在花园的角落,仍有一枝红艳凝露的玫瑰,夺走了阴天全部的色彩。

连日忽起忽停的暴雨,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连卖烟和卖花的小贩也不见了身影。倒是多起了怀抱一大捆伞的男人,在屋檐下走来走去。尖沙咀的欧式高楼中,百步之内都听不见还价的声音。人若是失去了购物的欲望,好像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欲望。所有的店家唯有文具店的老板慢悠悠,靠在藤摇椅上翻着书,听着不远处几家服装店老板娘的八卦,当成了伴奏乐。与他一般惬意的还有店中的唯一客人。他好像是来挑钢笔的,在木架子前摸了许久,并不赶时间,但是仍是没有选好合适的。

店家开口道:“若是要送人,玻璃柜台里的几支很拿得出手,都是真德国进口的。”

年轻男人嘲弄道:“还有假德国进口的吗?”

“有的,沿江往北去不远。假英国,假德国,假法国。广州佬从香港买批货去,过几个月就有百倍千倍运回来了,从他们那里进货要便宜得多。”老板见他真的凑到玻璃柜台上去,许久没人聊天,也搭上了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