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清楚,你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主动约人的。”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会来的。”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看着拥挤而出的散场人群,说:“现在的人都爱看演戏。”
“故事原本就是要半真半假地看才有趣。”
“你在类似的场合待久了,自然很懂。但是你是否明白,即使要逢场作戏,也必须先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否则容易误入迷局,最后就会伤到自己了。”
“姐姐。”她侧过脸浅笑道:“你今天找我出来,该不会只是劝我如何自保吧?”
“我能力有限,只能把我好不容易发现的真相告诉你,但一定正是你最想弄清楚的——我们家破人亡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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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暚的咬字很清晰,明明是说一件很严重的事,眼里却仍旧波澜不起,甚至没有任何的温度。见若昕目光茫然、一言不发,她面对来往的人潮,在一团讨论影片剧情的欢声中继续说:“当年突然出事,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即使侥幸活下来的也立即逃命去了。原本是不会再有人去管的,但是我却阴差阳错躲过一劫,事后我用尽办法和钱财去打听。”
她没有停顿,冷笑道:“是谢诚至。父亲曾经把家中的生意教给他,他一定很清楚家里药材供给的对象。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无辜受牵连之罪的冤案数不胜数,但也不至于抄家,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居然也被判决成乱党。我只能打听到,抄我们家的那队人听命于谢诚至当时的直隶上司。究竟是为斩草除根,还是蛇鼠一窝,把抄家作为对他的赏赐,就不得而知了。”
她发出的语调要表达的却不是叱责,而是嘲讽:“三妹,当初你实在不该发善心给他送药的。他若就那样死了,别的不说,母亲至少不会那样可怜。”
“你怎么知道的?”
“出事后,我去了人牙集市,让我找到不少谢家的下人。其中一个是母亲房里的玉蓉,你应该还记得她才对。她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若暚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尘埃,苦笑道:“玉蓉也是可怜,很快就被一个烧烂半张脸的男人买到山里去做媳妇了。她一直求我救她,但是我已经没有钱了。”
若昕的脑海中犹如翻滚着一片炙热的潮气,她的耳畔嗡嗡作响,艰难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现在只有你能办到。锁红告诉我,你丈夫是个大官,对你又很好,即使现在因为战争,暂时不得志,但我相信他无非是韬光养晦而已。三妹妹,我真羡慕你。无论到哪儿,都会有人对你那样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为家人讨回公道。”
若昕在心底默然发出无人能听见的苦涩笑声,问:“二姐,为什么你会在意?你对谢家会有感情吗?我想你不应该有,因为他们对你都很不好。”
她很自然地回答:“为什么不介意呢?如果家里不出事,凭家族的颜面做我的保护伞,至少我一样能风光地嫁到别人家做少夫人,即使不是无忧无虑,至少也能锦衣玉食。你要记住,不是只有你在颠沛流离,所有人都是。”
若昕沉默片刻,泛起疲倦的笑,说:“如果——你是要借此搅乱我的生活,从而为二姨娘报复我们,那你做到了。”
若暚恍若未闻,说:“你知道吗?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非要等待,任谁都看得清父亲对她一点都不上心。然而她告诉我:‘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才明白她对父亲的念想由虚无开始,由虚无结束。宿命框定给她的格局,迫使她成为父亲的人,除了从却望他的背影中获得慰藉,无路可走。坐在黑白色的院落中,她借那段强加的爱慕,不断暗示自己:她有感情,她不是个死人。”
她又是冷笑,又是叹息:“一个对她全然冷漠的宅院,她居然期望让自己的感情在那儿生根。一个不切实际,沉陷于幻想的人,自然会终于绝望。”
若暚轻声一叹,顾自笑道:“就像你当初救谢诚至,不是因为一时的善意,而是为了他。谁能想到,你隐埋的感情,终究是间接摧毁了最宠爱你的家。你们不惜与现实相悖所坚守的心念,却都成为荼毒一生的鸩酒。”
若暚不再多逗留,朝外走去,走出影院时,望见朦胧月刃半隐在薄云中。她没有任何表情,任凭妖媚的霓虹灯光打在苍白的脸上,快步走进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