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穿的鞋子是新的,太高了穿不惯,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她坐在正面三人沙发的最右边,景行则坐在右侧面的单人座。她问:“你的西装是自己买的吗?”
“嗯。开学没多久就买了,学校活动经常要用的。很便宜,就在学校后门边上的一家店。”
“你穿上西装确实很好,人也精神了不少。”
景行自嘲道:“我自己看着别扭,好像哪里都不合适,又说不上来。”
“自己看没要紧的,男人的衣着好不好,要女人说了算。”她又道:“你谈女朋友了么,应该去问问她的意见。”
他窘迫地说:“我没有,现在就想好好把大学念了,把原先缺失的时光都找回来。”
他低声笑道:“感觉从前好像失去了很多东西。”
若昕从包中拿出一本巴掌大的书来翻看,又是《边城》。
“人事就是这样子,自己造囚笼,关着自己。自己也做上帝,自己来崇拜。生存真是一种可怜的事情。”她随手一翻,看见这一句,把目光从纸上挪开,像是正中下怀,又像是遭了自戕的天谴。
酒过三盏后,即将开始本场宴会的重头戏——为一千名贫困学生资助善款。正当主持人要上台前,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十几个日本军人的皮靴声震碎了会场的肖邦夜曲。众人转过身子,一脸茫然,眼底的惊恐像一串水泡般冒出来。周檀海镇定下,笑着上前先打了招呼,用日语和他问了好。他在日本留学六年,会一口流利的日语,又向众人介绍:“这是佐藤和雄先生。”
佐藤却用粗鲁的汉语和在场众人打招呼,他抿着一丝颇带玩味的笑容,扫视全场,举高左手。后面的樱花色和服女子踩着碎步躬身上前,双手呈上他一个信封。
他不顾众人的窃窃私语,大摇大摆地走到讲台中央,打开信封抽出一叠钞票,向大家展示了一番后,塞进了募捐箱里。他用日语大声高嚷来意,捐的钱也是日钞。有不少人懂日语,在下面小声翻译。
“为贵国贫寒士子捐赠,鄙人也愿奉上绵薄之力。”有人故意用阴阳怪气的口吻,但是又不敢说得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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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寂静之后,所有人都尴尬而立,或是怒目不屑,或是面色窘迫。在丁先生的笑容指挥下,乐声又再度涌起,冲乱了众人的情绪。佐藤和几位来宾聚在一处,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从头至尾,景行和若昕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们静静地看着变故。随后若昕发出一声压制在喉咙底的轻笑,细眉挑起,继续翻阅她的《边城》。
不多时,近处响起了一声清婉的日语。那个年轻的日本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沙发边,半缩起身子说了句话。景行和若昕面面相觑。她立马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又用中文道:“实在抱歉,打扰了。请问这儿有人坐吗?”
若昕摇摇头,又听她道:“请问我可以坐在您身边的位置吗?”
女子过分的礼貌让若昕很不自在。若昕说了句“请便”后,又继续看书了。那女子穿了一身粉色樱花的和服,衣摆处是蓝色浮世绘浪潮花纹。她挽着片桐髻,插了几支花钗和梳篦,含笑静坐,并没有因无人搭理而显出半分不适。
又过了片刻,谢诚至走过来叫景行回去。他看了若昕一眼,意味深长地发笑,道:“王太太,今日我们先告辞了,来日定当登门拜访。”
王渝谦等人也向此处走来,包括佐藤和雄。景行在临别时把目光移到她身上。若昕又浮起平静无波的笑容,包括表情下暗含的一缕凄怆的神色,和来时相比,并没有改变过。
“佐藤太太和王太太看来很投缘呢,两个人躲这儿说悄悄话来了。”说话的是萧太太,她带着一丝鄙夷的酸味说:“王先生,看来你和佐藤先生也有的聊了。”
王渝谦在众目隐秘的目光下颔首,从容不迫地笑了。佐藤说了两句日语。比他年轻十八岁的樱田惠子,起身对若昕鞠躬,婉言笑道:“以后承蒙王太太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