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厨房递上来的账本说:“你看点心那几页,先不说记得不细致,数目上也太可怕了。其他我不知道,酥糖我是带嘉明去摊子上买过的。按他记的钱,难道上个月一家大小竟吃了十斤糖不成?那我们院里怎么只分到两盒呢?”
春云说:“一向就是这样。主子其实心里都清楚,倘若不让他们拿一些进私人的口袋,又怕他们办不好事,或是想出别的更损的法子去贪图便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嬷嬷没有再说起要回来照顾嘉明的话,也是为此,现在如鱼得水,根本舍不得离开厨房。
若昕原就不想多管,更懂人情世故的那一套明暗操作只能看破不说破,只拿出几本和云裳在时不同的账簿,嘱咐春云:“你去向绸缎房的管事问清楚,现在二姨太和五姨太不在了,为什么布帛的开支并没有缩减?还有十几处和前两个月相比突然增多的名目,我都用红墨圈了,让他们清点重写,说出缘由,再拿来给我看。等你回来,我们就出去吧。”
她要把绣好的衣物全都拿到布庄里去换钱。最近春云发现她比从前做得更多,常常过了十点,还在床上裁剪,光是那堆压在身上的布就可以当作一床被子。春云问了两句,她只是说:“现在白天要看账,还要听管事回报,时间少了一大截,其实做得比从前还少了许多。”
但是每回出去,春云掂起包袱,都不觉得有轻巧半分。
景行去给若昕送从新城带的东西,原想等到六院的下人,把东西转交给她,但最后等到了她。春云上前接过那份从故土远道而来的特产,若昕浅笑道:“多谢你记着,辛苦跑一趟。”
“没事,下回您若是还想要,再派人告诉我就是。”
若昕颔首,正要离开。李嬷嬷挎着菜篮子,正好采买归来,看见了这一幕。春云对景行使了个眼色,他就先走了。另两个帮忙采买的丫鬟也先回了厨房。
李嬷嬷去了厨房不到一年,发福了许多,穿着枣红色布衫,像是一支饱满的腊肠。她上前说:“您一大早就要出门吗?”
“嗯,出去买点东西。”
李嬷嬷赔笑道:“这点小事还要您亲自去做,吩咐人跑一趟不就行了。刚才那个好像是您以前的下人吧,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
若昕厌倦与人口齿盘旋,颔首道:“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您是主子,很多话不该由我来说。因为主子应当和下人有一定的距离,谁都不准越过界限。”
“你知道他是我从前的下人。下人对主子有孝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下人对主子送孝敬,确实是很寻常的事。按道理说,那是天生的命对下人的要求。因为只有讨好主人,我们才能活下去,活得更体面,也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说得难听点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是您的下人,也就没有了孝敬的理由,谁都会纳闷,尤其在别的下人眼里,他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难保他们不去瞎猜是否会有一些奇怪的缘由。对您而言,总归是件很不好的事。”
若昕不以为意:“我想家了,他只是给我带一些家乡的东西罢了。”
“大爷宠您,您要什么好东西都会有的。现在不像从前了,火车到处都通,汽车满大街跑,各地之间的往来每天都有好多趟。若是您真的想家,都不必惊动大爷,跟采买的管事说一声,最好的那一份很快就会给您送去。”
春云上前笑道:“李嬷嬷,您多心了,他是新城人,自然比家里的买办要更懂当地的哪样东西更好,再说了,也不是孝敬的东西。他回去之前我就把钱给了他,只是为的顺路带罢了,而且不好意思劳烦别人,姨太太也让我给了他辛苦钱。”
“原来是这样,但到底是外人,来往多了总归不好。”
李嬷嬷往上提了提菜篮子,笑道:“其实何必总是惦念着从前,现在这儿才是您的家。过去的事等于就是再也没有了,前面的好日子长久着,您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她弯下腰,略鞠一躬告辞:“我不耽误您的功夫了。我最近外面实在不太平,您还是少出门的好。”
李嬷嬷往院子里走。春云端着那个包袱,正要说话,若昕说:“我们早去早回吧,你不是说晚上想和我学做绢花吗?”
城里风声鹤唳,宪兵队总是严格盘查,稍有举动奇怪的就会被立刻带到特工队里去。相传是有地下分子正在城中布局,准备以北平城为据点,攻回长城外界。
王渝谦觉得风声简直可笑之至,但是日本人偏偏就是当真,把他们几个人骂得狗血淋头,非要委员会立刻清查出所有可疑分子。他是没有什么办法,但王克敏有,上次的轰炸事件,他就能抓来四十几个人向日本交差。虽然不知道他是用的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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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渝谦被邀请跟着去观刑,说是邀请,但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深知日本是个疑神疑鬼的民族。他们根本没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气度和魄力。更何况,林家的事也牵扯到他。很快日方就查到林家的小姐是她的侧室。虽然立刻也有人替他摆平,但是山口等人的疑云不曾消退。王克敏也见风使舵,说早就打听到他和林家水火不容,顺带卖他一个人情。王渝谦立刻明白,原来他也早就暗地查过自己,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