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信我,但她会信她不到十岁的弟弟。他亲眼见到了一切,他见到的一切就是真相。”
他不动声色的冷笑,让云裳为之一颤。比起王渝谦的阎罗面,他显得更为阴森,幽暗无底的内里仿佛布满了盲点,而外壳却是一番犹如初阳般的正义凛然,令所有人都无法质疑他的胸怀和眼界。她终于清晰地回想起曾经看过的那本书中完整的语句:
“深渊就是对自我的内省,当你看到了足够多的恶,对自己内省足够深的时候,你会看到那水面上倒影的一双眼睛在看着你,如同看怪兽一般地看着你。”
过完新年后景行回新城扫墓。老木屋已经蓼莪遍地。他仅能隐约看见破败的屋顶。他拨开丛丛枯叶,拿钥匙去开门,锁眼竟然已经生锈了,捅了几下都没法开。他只好撞门,因为年久失修,很轻易地就撞开了。景行已能料到里面的景象。暗牖空梁,朽木飞丝。竹制家具上都积满了尘土,早已分不清模样。笃定是不能住人了,他叹口气,凝视记载着他童年时代的乐园,曾经琪花瑶草,现在成了一片温存的废墟。
他走出门外,到了埋葬高师傅的地方,拿出备好的酒全部倒在了泥土里,然后对着地上磕了三个头。他在荒草丛里坐了很久,和高师傅聊了许多在北平的事。景行只说遇见了贵人,并没有提是亲爹以前的好友。景行知道高师傅气量小,在生父的事情上准保会吃醋,就不去噎他了。
趁天还早,他又往韩知的墓上去了,也把那些话跟他说了一遍。下山前想到玉玫的墓就在附近,他于是也过去替玉玫上了三炷香。他看着那座坟,灰头土脸的墓碑,根本没人打理过,里面竟躺着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曾经还和他一起来上坟的,现在她也睡在里头了,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置信,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也会躺在这样一座矮小的石碑里,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谁来祭奠他。
景行当晚就乘火车回了北平,没有地方可住,也不想浪费旅馆钱,第三天清晨到的车站。回到家后他推开房门,发现林书南也从老家回来了。
他听到动静,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惺忪着睡眼道:“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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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爹上完坟就回来了,我家里根本没法住人。”
景行给他们都带了新城的特产。除了一些地方吃食外,也给每人都买了一套杭绸衣服。林书南抖落开中山装,蹙眉一笑:“穿上一定很变扭,像土财主家的二世祖。我不穿,同学得笑话我了。”
“你别穿学校去呗。这面料很舒服的,穿上也好看,我给叔叔和你们三个都买了一件。”他一边分一边细数着:“还有给婶婶买的旗袍,现在南方很流行。”
林书南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取笑道:“你是发大财了吗?买这么多东西,师娘见了肯定要骂你。”
“难得回一趟家,当然想多带些家乡的东西回来。”
“那些又是给谁的?”他瞧见另一个包裹。
景行上前把包袱结又扎紧了一点,放在了书包的旁边,笑着说:“哦,给同学带的呗。他们平时在学校对我也很好。”
他收拾好后又取出四罐龙井,说:“两罐是给叔叔的,这两罐下次你寄钱回去的时候,顺带一并寄回去给你爸。你不是说他喜欢喝茶吗。而且龙井茶清热润肺,对他身体也好。”
“谢谢。”林书南的脸被报纸挡住,声音从封面后传来,像是在念纸上的新闻。“听同学说,郊外的土匪消停了不少,原本是借日本趁火打劫,但不知道为什么,两边居然打起来了。”
“是吗?那真是件好事。”
“对啊,其实比起日本,我更恨那帮土匪。明明承受着这片土地的养育,却做出和外寇一样恶心的事。”
他把报纸折好,用手臂压住,又说:“最近外面仍然很乱,你不要随便出门。我刚找了一份新家教,等发了钱,再请你们去看电影,正好给你练练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