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上前鞠躬,胡适原本也只是敷衍客套地说了声你好,但看到他后,随口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交。”
他没有放在心上,颔首道:“先生您好,我叫韩景行。”
“韩?景行?”他有些惊讶,问:“你姓韩,你父亲是韩知吗?”
景行也很吃惊,面色僵硬地说:“是,先生认识家父。”
“岂止是认识。”他苦笑了声,“从前在上海念书时,吵的最多的人就是他,替我出头最多的人也是他。他还好吗,现在也在北平?”
“家父已经去世九年了。”
“唔。”他沉默不语,又听景行简略说了来龙去脉后,叹道:“果然他还是那个脾气,总是喜欢把人护在身后的。”
他悲哀地咕哝了句,“老顽固。”就摘下眼镜揉了下,又说:“你父亲一直喜欢古典文学,认为咱们华夏人就该发扬自己的文明,可我更相信文化的求同存异,社会是要融合在一起的,天下大同,文学也是共生才能欣欣向荣。”
他看着景行,笑道:“他最喜欢的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两句,老是在我耳边说,我就叫他韩高山。而我热衷于研究西方文学,又打算留学去看看世界。他就笑话我怎么魂飞国外就不回来了呢。从“式微式微,胡不归”里,给我取了个胡不归的绰号。结果我从国外归来,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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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韩知念完大学后搬回故乡新城生活,所以才和他断了联系。景行听他说了父亲的往事,终于忍不住问:“先生,关于我父亲的死,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但是遇不到合适的人。现在我是否可以请教您?”
胡适凝视景行半晌,目光忽明忽灭,似乎已经猜到到他的问题,“你说。”
胡适还未把话说出口。出殡的锣声唢呐就轰然响起,紧跟一片哀戚的哭声。他匆忙道:“景行,你有时间就来找我,书南知道我家的地址,到时候我再和你详谈。”说罢他就快步离去。
林书南已点好香过来,给了两人,轻声道:“你们跟在我后面,不要光看地,机灵些,要是有情况就往弄堂里跑,别怕迷路,越绕越好,先把人甩开再说。”
他们立刻会意,跟上了声势浩大的送行队伍。此起彼伏的哭声回荡在巨大的黑棺木四周。慢行的队伍像是缓缓铺开一幅故人月明的画卷。出门时,悬挂的白幡不小心扣在他的眼眶上,打落下一滴水珠。他用力地一拭,酸胀得睁不开眼睛,悼香飘出的烟迷住了视线,他几乎看不清路,就要跌倒过去。
就在此时,一双手扶住了他,让他在迷失中又找到前行的方向。他不再睁眼,混在哀声啜泣的人群中,终究为与之互锁十年的哀伤寻到了归处。
九点半,启灵的时辰,队伍由浙寺出发,前往香山的万安公墓。殡仪最前列为旗伞执事,次为影亭,中供先生遗像,后即棺罩。李先生子女在前执幡,送殡诸客均在棺后慢行。若昕身后两人捧一幅挽联,上书“南陈已囚,空教前贤笑后死;北李如在,那用我辈哭先烈?”
她手持祭香,感到这条送行之路令迷惘多年的狭路空前明亮起来。棺木中的先烈,她从未见过其尊容。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让更多人摒弃墨守成规从而拥有更自由的选择,足以让她动容。
她想到此处,肃然起敬。送行队伍越来越声势浩大,在阴沉安详的北平又掀起一个大浪潮,到了中途不知加入了哪里来的一群爱国学生,将一场哀恸的送葬仪式生生扭成了示威游行,高呼李先生的丰功伟绩,并暗讽奸佞当道,丧权辱国,迫害忠烈等事。
景行听见第一声呼喊,就已感到不安,低声对若昕说:“待会要是有事,千万跟在我身边,记住了。”她点头保证,景行看着她认真又有些紧张的模样,又安慰了一句:“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