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不想与他正面交锋,敷衍了事道:“每天都坐在里头,钱也花不出去,就搁在那里了。”
“那也太浪费了,我最不喜欢把有价值的东西白白搁在暗处。你须得听我的,我有的是办法让它更有价值。拿去钱庄存起来,也好替你生些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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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昕随口应了一声。王渝谦见她漠不关心,又说:“你可别小看那些利钱,我们家在钱庄存的钱,光利息一项就够一大家的日常开销。”
王渝谦掂起一枚银圆,斜眼看了云裳一眼,道:“正好云裳的哥哥来北平做了洋行的经理。你就存他那里去,也好给他加些业务。三百块开户怕是不够,那就在我的户头下开好了。”
云裳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林千钧,笑道:“自家人都认识的,开户一点小事而已。若是在您的户头下另开,那六妹每次取钱,您不就都知道了。倒不像是她的私房钱,成了问您要似的。”
“你可真是体贴她。”他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斜睐衔笑深深地觑她一目。他们两人的对话让若昕无比尴尬。她真的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虽然每句话都提及她,但哪怕是她不在面前,也并不影响交谈的延续。她不想再干巴巴地接话,又坐回床上拿起绣帕继续打开隔绝于世的屏障,任他们在房里东拉西扯。
王渝谦见若昕走开,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倏然看见匣子下压一篇字。一向专攻于书法的他习惯地拿起来品赏。
才瞄了一眼,王渝谦就轻蔑地嘲讽道:“这么丑的字是你写的?”
他朝里屋不屑道:“你要是想练钢笔字,该来问我才是,书法最忌讳盲目自学,一旦恶习养成了,以后可就难改了。”
云裳随时观察着王渝谦的神色,笑道:“大爷的钢笔字以前在南京可是一绝,十六岁就名满秦淮了。不少人争相购买,还有很多书社印刷成临摹帖,一上架就售罄。原来六妹也想学练字。”
王渝谦又多看了几眼,评点道:“力道用得如此蛮横,你该不是用腕力写的字吧?笔锋也飘忽不定,结构时散时僵,倒像是有几年软笔的功夫。”
若昕迅速从他手中摘走,漠然道:“那是下人的功课,不是我写的。你怎么随意拿人东西看。”
王渝谦愣了下,笑道:“原来是他,这下人可不一般,真的要考功名去了。”他把目光集中在景行身上,似笑非笑道:“只是这样努力,可不要顾此失彼,忘了你现在的本分。”
景行上前垂首道:“大爷,我随手放在这里的,字迹拙劣让您见笑了。”
“他可勤快得很,您大可以去和春云秋雨问问。自他来后,除了我贴身的事,屋子里里外外的活都让他一个人做完了。现在时代不同,咱们请佣人是用来干活的,又不是奴役的。人家想在工余看看书,您还偏要说。”她用极冷淡的口吻说出这一番话。王渝谦听去却感到她仿佛是在娇憨撒痴。他用余光瞥向她,双眸渐渐柔和。若昕把纸递还给景行,吩咐道:“你下去吧。去厨房做几碗面来当点心,我有些饿了。”
景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收拾好东西就往门外走。每当迫不得已离开她和王渝谦共存的世界时,心里都会击起一阵慌乱,难以遏制。他转顾院子里的几十盆瑞香,就快要开了,浅黄色的花苞像是远山后的天际将昕。那样温暖的颜色,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到日出。
景行听见里面还传来云裳的笑声。
“面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四点了,再忍忍,一会儿咱们一起去我那吃好东西。我已经吩咐厨子做了熬小鱼和几样地道的南京菜。我记得你是新城人吧。那和南京的口味很接近,你一定会喜欢的。”
景行知道她一定会去的。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出席。她已完全把六姨太的身份当成她的职业,机械而圆满地完成微笑,应和,赴宴,交谈等任务。对所有工作来说,哪怕再不喜欢应酬场面的喧闹虚伪,也必须强颜欢笑,努力融化进那片湖的一滴水,尽可能和周围人同化。不过她还是保留了一点任性,譬如面对王渝谦时,总是很难保持恭敬的模样,时不时地就会被他的言语神态激起情绪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