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席话让景行很震惊,在此之外,更多的是不断上涌的暖意和越发强烈的酸涩。若昕笑道:“我是出不去了,但是你还可以。我能做你的影子,也不用跟着你。你只要提一盏灯,我就会在你身后出现,一起去看外面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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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昕看完戏后,又继续回去飞针舞线,每当花色成形,她的眉眼会一并绽开,询问景行是否好看。无论她对那副绣品的品质很有信心或是犹豫不决,都会问景行一句,那就像是刺绣前必先穿针,成了她的习惯。
任凭外界春山澹冶如笑,也不能让她分神。景行就会在一边,捧书温习,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她专心致志的神情,令他既惊讶又乐于欣赏。
若昕也不是完全屏气凝神,感受到他的注视后笑道:“我是不是该去求求二姐,把落霞姐姐请来。”
她忽然学着落霞的声调严肃道:“景行,你若是再偷看若昕的话,我可就要请她出去了。”
景行脸上发烫,把头压得很低,转向课本,低声说:“谁看你了。我明明是觉得你的床帐颜色太晃眼了。”
若昕抬头看了一眼,赞同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你再替我做一副花帘吧,我要挂在床上,正好瑞香就要开了。”
景行点头说好,吸了墨水继续写字。虽有几年的软笔功底,但硬笔也不好轻易掌握,练了几个月,也就勉强端正能看而已。他又抄满了一张纸,随手放在桌案上。
正好春云拿来这个月的银饷。一摞叠在桌上,五十个大洋。她道:“放到紫檀箱子去。”
春云答应了,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已经堆了几百个银元。她照例放好后,就提了一句:“姨太太也该清点记账。万一少了,咱们底下人心里也悬。”
“你替我打理就好。”她还是漫不经心的,根本不把那笔钱放在眼里。
春云无可奈何,于是趁二人都在屋中时,坐在窗户的光下,清点起银币。“总共三百元。”她把清点好的银币端起,正好压在那张纸的一角。其实在数钱的过程中,春云已越来越诧异,但仍迫使自己的思绪不往那个想法靠拢。直到最后才必须直面正相:她所侍奉的主子入王家半年来,一分月例都没有用过。
“知道了,你还有事吗?”她穿过一针,咬断了线,漫不经心地问。
“没事,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您爱吃的点心。”春云下去后,过了片刻的安静,她哧一声笑,手帕都掉在了地上。景行看着她,难以置信地发问:“不会一分钱都没少吧?”
“当然没少。十一月到四月,三百块,不信你自个儿去点。”见景行也一头雾水,她像是做了一件很有趣的恶作剧,脸上呈现出孩提时光的狡黠惬意,轻哂道:“我把之前用的钱都补回去了,幸好也没花多少。”
春云出去没多久,王渝谦就进来了,身边还跟着云裳。他一直都是晚上来,今天却下午就到了。若昕虽纳闷,但也把事搁在一边,不大情愿地起身亲自去给他们倒茶。景行也搁下笔,侧立在屏风边,等候吩咐。因为若昕之前发现他房中没有通电,点蜡烛实在太暗,所以就执意要他来这儿温习。他先是直言拒绝,但拗不过她的坚持。
云裳笑道:“我来找六妹打牌的,晚上我做东道主,从天津带回一些鱼干,做给你们吃。大爷也要来赏脸。没有外人的,就咱们一家子玩。”
王渝谦听见那句一家子,心里很受用,笑了声:“也就她面子大,要两个人来请。我难得休个假,都被你们霸占了去。”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好奇道:“你这儿的茶,怎么和我的一样?”
云裳笑道:“大爷忘了不成,老三送来的峨眉雪芽,每个人那里都分了点。六妹也真大方,那么好的茶叶,还泡给我们这些没要紧的人吃。我可舍不得,藏着请客用的。”
若昕说:“新茶的滋味好些,我也不是个留得住好东西的人。姐姐要是再不吃,等我吃光了,可就要惦记你的那份了。”
“惦记我那小二两做什么,大爷那里可有半斤呢。你哪天要是想了,就去他书房讨茶吃,岂不是更方便。”
云裳话中有话。王家所有人都知道王渝谦最忌讳家人干涉他的公务。他连书房的打扫都亲自动手,且窗户也是特制:清一色玻璃落地窗,订做的厚窗帘从天花板直垂地面,挡住所有的缝隙,里面的人能清晰地看见窗外人物的阴影轮廓,但从外面,视线就完全被挡住。进出的也仅限于重要同僚或是秘书,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内。任凭外头传他的私生活多随意,但他在正事上相当讷言敏行,所以他的官路很顺畅。出身又好,上级也很看好他。不过是因年纪还小,才暂且居于此职。云裳像是拈酸自己在他心里有不同寻常的地位,若昕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吃了假醋,还是神经太过敏,干笑着应和了下,没去理会。王渝谦好像没生气,看见桌上的银钱匣子,哂道:“呵,你可真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