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道:“好了,我该送你回去了。”
她点头,很满意今日得此一游。在路口等车时,他正在思虑该如何跟她解释要走的事。忽然冲出一个半大的男孩子。他没有穿鞋,赤脚在坚硬的青石路上跑,横冲直撞,把行人撞得东倒西歪。景行护住若昕,把她往后推了几步。
男孩身后跟着跑出来一大帮人,很快就把他按倒在地。他们毫不留情,一顿捶打,啐道:“呸,下贱东西,也敢来偷客人的菜吃。你那双狗爪子碰过的东西谁还敢买,搅得我店生意都黄了。”
他挨了一顿打,也不反抗也不再逃跑,倔强地回嘴:“我都快饿死了。反正你们吃不下也要倒了的,还不如给我替你们积点德。”
为首的人对他肩膀一脚踹去,骂道:“去你妈的,吃不下喂狗也轮不到你。你是什么垃圾,也配吃人吃的东西。”
男孩像流浪猫一样缩成一团,把食物故意兜在怀里,任他们怎样殴打都不撒手。若昕蹙眉叹道:“挺可怜的。他们也不会要了,不如给他吧。”
她对景行说:“你去帮帮他,我没带钱出来。”
景行刚拿出钱袋正要上去,近处忽然响起一句极有底气的少年音。“越沐,还给人家!”
他拨开人群,走到男孩子面前。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眼神有凌云凛然之势,透出高山流水的气质。他衣着也朴素,但收拾得纤尘不染,手上提着一双小布鞋。
少年蹲下,严肃道:“还给别人!”
男孩顿时软了下来,带些奶音说:“哥,他们欺负我,还打我。”
“还给他们,我最后说一遍。”他眼神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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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嘟起嘴,很不情愿地把食物慢慢举起。店中人冷笑道:“呵,你碰过的东西。还回来谁吃,猪都嫌脏。”
少年倏然转头怒视,双眼如幽暗冰窟,把他吓得噤了声。少年也不再理会,拿出小鞋子,给他穿上,换了温和的语调安慰:“哥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们在别人眼中再低贱,也要态度端正,不能去做下三滥的事。强行想占有不该有的,就不是好人。”
男孩眼中泛起了泪光,委屈道:“可是——哥哥,你明明也很饿,我是给你拿的。我——我真的不是给自己。如果你再不吃东西,就会死的。我——”
“怼怼。”少年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想必是男孩的小名,他听到后也不再说话。少年又笑道:“哥哥明白的,你放心吧,我不会饿死的。”
少年已经给男孩穿上鞋,背着他离开了人群。“我们有自己的命要过,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要是走累了,哥哥会背你的。但是你不能为了图自己快活,就霸占别人的路。”
他不再说话,伏在少年的背上。景行看见在灯火下他的一滴泪光,但始终对背上的人含笑不改。
路人对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这兄弟俩也真可怜。死了爹妈,怨不得越沐偷东西吃。”
“可你看越泽,还是一副书生样子。真是有骨气,将来或许有大成就。”
“得了吧,他们能活着都是老天爷开眼了。各人有各路,贵贱都是天定。哪有乞丐翻身的?”
“朱元璋就做过乞丐。”
一行人就此话题又辩论起来,吵吵嚷嚷地找了个花甲摊位高谈阔论去了。
景行将她送回谢府时,正门还没有车马声。谢欲等人并没回来。他陪她走至梅花月门前,她转身笑道:“你回去吧。她们要是问起来,我有办法糊弄过去的,别担心。”
景行颔首,看着她的背影尚带些愉快的痕迹一路迤逦远去。那不是他拥有的路。他伫立在一盏冰亮弯月的天空下,看她的身影转瞬消失,抬目许久也寻不到天枢星。他捏紧拳头,窒息感忽然一波波涌来。景行仿佛仍立在不远处的白墙黑瓦下,凝望映月镜湖与玉树下的秋千,但它们顷刻间就变得迷离不清,如同再也触摸不到的幻像。他转身向后方拼命地飞奔而去,最后留下的是一庭冷寂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