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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3 / 3)

景行洗了豆角也拿过来剥,没有说话。许久沉默后水终于烧开。他恍惚间伸手去拿,忘了拿块布垫着,把铜壶柄烫了手。水壶打翻在炙热的红黑炭火间,像一阵甘霖,却降落在阿鼻地狱的熔炉岩浆上。刺啦一声悠长的哀鸣,冒出滚滚轻烟。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他面目已经疼得扭曲,看见景行往屋外走,喊道:“你去哪里?”

“去找大夫。”

“回来,不准去。”

“我可不想伺候你,都伺候别人一整年了,我累了。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省事。”他把眼睛抬得老高,似乎那阵甘霖降落时,有那么一星半点沾湿他的眼帘。他拿过布包,就要推门离去。

“韩景行!”

他第一次这么喊他,终于勒令住即将远去的步伐。“你回来吧。”他似是叹气,又似是央求,最后伸出手于半空中,掌心朝下,四指内拢做招手状,喘息道:“你来,给我按按。过会儿就不疼了。”

他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依言回首,坐在他床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替他揉按。景行说:“你真贪财,小病花不了多少钱的,熬成大病那才不得了。到时候真要砸锅卖铁了。”

他只是笑笑:“有些病不能花钱的。我告诉过你,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心思也不要永远放在一处。我这么爱钱,才不会把钱丢进水沟里。”

景行咬牙道:“我有钱的。花不了你的钱。”

他只是哂笑不语,默然凝视他。景行盘算着家当,他们的工钱都放在一处。上个月他投钱时还清点过,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他刚要起来去床底拿竹藤箱,就被高师傅拉住手。

“不行的,你别闹了。”他还是那样看着景行,忽然放温柔了语气,笑道:“过完年,你都十六了,怎么还不懂事。今年九月,五年的契约就满了。”他低下头,低语说:“那钱是给你读书用的,动不得。”

“我早就说了,我不爱读书。”

“不管你爱不爱,你都要去念的。你的命,不能跟我一样。你——是该去读书的,不然一辈子做人下人。”

他把手一翻覆盖上来,布满了沟壑,枯黄皮肉像是荒芜的戈壁。他仿佛一生都在荒漠里耕耘,栽出了一株隶属他的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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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新年,几乎所有人都彻夜未眠。刚过十二点,成串的七彩烟花冲上黑夜搭起的巨大幕布。鞭炮爆竹同一时刻点燃,响彻云霄,上穷碧落下黄泉,似乎在震示满天神佛,无间恶鬼。他们才是真正的三界主宰,善与恶,生与死,幻与灭,都在弹指一瞬间。他们生就一双般若妙目,可以看尽三千落花,万遭摆渡;亦有一颗浊心,可以任意翻云覆雨,在一方拳头大小的世界里,历数贪嗔痴,誊写真理的原形。

他在那一夜,对被幽暗黑云遮挡的天枢星祈愿,让众生解脱苦厄,或是让他一人遗忘岁月涤荡后的斑驳残痕。他是个书外人,学《拜月亭记》,却寻不到一轮冰月,以祈祷换取心中片刻安宁。他在寻找天枢星,只是一目远眺,只有拱形的夜色,像一座巨大的铜钟罩在人间上空,屏蔽了光线和声音。但他还是在祈祷,直到她的语笑声忽然出现在耳畔。

“你真呆,还学戏文里做这种事。我都知道是假的呀。”那声音遥远得很,却又很真实。他惧怕黑暗,在夜幕下疯狂地寻求天枢星的光芒,却跌倒在悄然寂静的暗夜中。

“景行,我陪你一起祈祷吧。”

她最后一句话,如是说,犹如一声虔诚的佛偈。然后黑暗的某一个角落里,有略微的白光亮起。东方既白,他记起她的名字。若昕,是在一日光阴熄灭的时辰里,他最想要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