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灌输了很多关于墨兰的栽培要点,压根不管景行是否能听懂记住。景行现在心里想的全部都是如何趁他不注意时逃走,完全没心思听进去。如果能逃开那条狗的话,应该就能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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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师傅突然在他头上用力拍了一下,骂道:“梦还没做醒吗!”说罢就递给他一个水壶,让他把这片花圃的水全给浇了。但是他不让景行碰那几盆兰花。
景行只能照办。那片花圃并不大,浇水也不是费力的事。但真的动手,还没做到一半,就腰酸腿疼。高师傅始终蹲在墨兰前,仔细地浇水换土,不停地挪动位置,又一面教他:“这些花金贵,要晒太阳就得晒晨起阳光最柔软的那一刻。一接近晌午,稍大的日头能把它烤死。”
景行已累得气喘吁吁。当一桶水浇完,就得跑到水井边打一桶新的。七岁的他根本就抬不动可以装下他的水桶,第一次打水就连人带桶翻在地上。他狼狈地坐在地上,水泼湿了一身。高师傅只转过来瞄他一眼,并没有任何反应。景行明白他不会来帮忙的,哭也不顶事。只能打一半,然后再半拎半挪地拖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把工作完成。没有椅子,景行直接坐在了地上,反正身上都是泥水,已经弄脏了。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又扔给他一把铲子,说:“再把土翻一遍,松松地,仔细点,别伤了花根。”
景行筋疲力尽,又腰酸背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他冷冰冰地说:“快点,趁现在凉快把土松了,一会儿大中午,管保把你这细皮嫩肉给晒焦了。”
景行抬眼瞪他,带着哭腔和他顶撞:“干不动了!我不干了。”他认为高师傅总不至于打死他。现在是新社会,虽然自己是他花钱买来的,但他也不敢真的杀人。
结果他冷着面孔走过来,出乎意料地把铲子一抓,自己去翻土了。空气冷到极点,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等翻完土拔完草就进了屋。景行赖在地上,一直耗到吃饭的时候。已经热起来,景行也走回屋里。然而他只做了自己的饭,拿了海碗盛满。景行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因为菜色丰盛到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吃的。早上起得早,早饭吃得也早,现在已经饥肠辘辘。景行走上去委屈地问:“我的饭呢?”
他冷哼一声,“要饭?得干活的人才有饭吃。不干活还想吃饭的那叫蛀虫,不叫人。连狗想啃骨头还得会看门。”
景行气得面红耳赤,只想立刻逃出去。但刚踏出门槛,那条狗就门口朝他吐舌头。他僵在门边,听见高师傅高声的嘲笑,“还给你留了半块地,现在去松还有饭吃,不然回来就只有盘底舔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忘记当时的感受,进退两难四个字无法形容。他鼓气抓起门边的铲子,立刻跑回后院,认为要是动作再不快,他根本就不会给自己留一颗米。
太阳升到了最高处,周遭充斥了窒息的热气。不过一会儿就全身都是汗,滑到眼中,激出了眼泪。他半睁着眼睛,委屈得不行,跪在地上边哭边用铲子翻土。高师傅后来嘲笑他说,当时他的样子像是在给人挖坟。等景行头晕眼花地回到屋里,他已经躺在炕上歇午觉了。景行打了冷水,洗干净手和脸,虚弱地揭开竹罩,饭菜居然还是热的。他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吃的声音很大,期间呛到了一次。吃完饭后,他又老实地把碗给洗了,最后直接倒在了床上。
他尚能在梦中看见父亲教他《诗经》的严肃神情,那些缱绻唯美的措辞缭绕在他的耳边。景行总是背得昏昏欲睡,从四岁开始,父亲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把《诗经》给他过了一遍。他又想偷偷地打瞌睡,但父亲并没有如他所想用书本打醒自己,而是渐渐地有一层冰霜附着在他的体表。那是尸体的色泽,惨淡的青白。他看着父亲变成一块逐渐凝固的冰。
景行的确是被冰冷给激醒的,但不是尸体的寒气,而是刚从深井中打来的凉水。他一个激灵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大木盆里。高师傅面无表情地说:“洗干净了,早点吃完饭上街去。”
景行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也只能照办,把自己洗干净后,正要起身找衣服。他就坐在不远处,景行不敢当着他面直接站起来。高师傅轻嗤一声:“还害臊啊,衣服都是我帮你脱的。小不点儿大的有什么好藏的。”
他顺势丢了块毛巾过去。景行涨红了脸,跑去箱子那边,拿出一件小白褂穿上,又转过头去,看见他正朝自己看,心里又打鼓。高师傅却长叹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给他洗脏衣服了。
因为午饭吃的晚,景行现在一点也不饿,不过是迫于压力扒拉了几口。等太阳完全下山后,他扛起扁担,命景行提了两盏灯笼和一包烛火,和他一起去东市摆摊,那条狗被留下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