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阁上,面南的窗户洞开着,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依旧是空荡荡的琴阁,只有那个汉白玉的琴台,以前墙角的那一盏青铜灯。
靖孝将篮子里的果品香炉都取了出来,在琴台前面跪好,摆下了果品,焚了香插进香炉之中。然后她带来的纸扎金银元宝捧出来,一个一个地往火盆里丢,口中喃喃地说着:“母妃,他们都说你没有走,还在这座宫里,可是我一直就不相信。如果母妃你真的不曾离开这座宫殿,为什么你不来寻我?我是你的女儿,你有什么心事,托梦也好,显像也罢,告诉我知道,总比惊吓到别人要好……”
缪凤舞帮着靖孝摆好了祭品,又上了一炷香。然后她趁着靖孝念念有词的功夫,站起身来,绕着琴阁走了一圈儿。
这一次,让她发现了一丝痕迹。
楼下的厅堂之中,那些守宫的宫人不敢怠慢,大概是经常打扫的。但是这琴阁一直就有闹鬼的传说,那些人八成不敢上来洒扫,再说这间大屋子里只一个琴台,又几乎不来人,也没有什么可清扫的。
于是那汉白玉的琴台上就积了灰尘。而缪凤舞就在那一层灰尘之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掌印,纤巧的小手掌,一看就是出自女人的手。
若真是鬼魂,会留下这样的掌印吗?
缪凤舞细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
靖孝长公主碎碎念完了,叩了三个头,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将头探出去,吹着风。缪凤舞从侧面看过去,发现她的睫毛上沾了两滴泪珠。
于是她静静地靠着琴台,也不出声,等着靖孝舒缓了情绪,才走过去,站在了靖孝的旁边:“长公主,你自小在宫里长大,应该比我更了解宫里的这些人。人多口杂,不必往心里去。”
靖孝摇了摇头:“我不介意那些人说什么,这些年我早学会了闭目塞听,不闻不见。我只是感慨我们母女二人的命运。一个是华年早逝,一个是年轻守寡,不知哪里才是家。”
“长公主……”靖孝的语气很伤情,感染了缪凤舞。
“凤舞,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从回鹘回到魏国吗?”靖孝很少提起她和亲的回鹘国,今天感怀身世,不由地有了倾诉的欲望,“大汗正年富力强的时候,没有立下储汗,突然发急症病逝,回鹘国内当即就乱了套。”
“我的儿子年岁还小,大王子和二王子就纠结朝中的一伙势力,欺负我们弱儿寡母。其实大汗活着的时候,回鹘国就有人反对他对魏国的政策,认为回鹘地广物丰,民风彪悍,没有必要向魏国称臣纳贡。大汗一死,他们就叫嚣,说不能让回鹘有朝一日变成魏国的领地,王后与小王子都是魏国人,不值得相信。”
“这个借口真管用,他们很快就拉拢到一大批人,准备将我们母子置于死地,以夺得汗位。当时回鹘的局势乱成了一锅粥,军队分成了好几个帮派。我当时若不及时回魏国,一旦被大王子与二王子其中一位得了逞,按照回鹘的习俗,我就会成为他们中一位的妻子。子承父妻,这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这事若真的落到我的头上,我宁愿一头撞死在大汗的棺材上……”
“好在魏国的使臣及时赶到了,他们带着太后的懿旨,接我回魏国。本来我打算带着我儿子一齐回来,可是使臣却说,皇上有旨意给我,一定要把小王子留在回鹘。我理想皇上的意图,他打算在回鹘扶起来一位亲魏的可汗。可是从那儿以后,我们母子二人便长期分离,几年不得一见了……”
靖孝说到这里,泪水涟涟,停了说话,才忍下了啜泣声。
缪凤舞抬手给她擦拭了眼泪,问她道:“很少听长公主提起你的儿子,既然他如今已经是回鹘的可汗,长公主又思子心切,为什么不回去守在儿子的身边呢?”
靖孝深吸了几口气,摇头答道:“宫里人听到的说法儿,都是我依恋故土,不肯离开。其实身为一个女人,故土与儿子比起来,一定是儿子重要。我数次请求回回鹘,可是都被太后拒绝了。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难道太后打算留着我,必要的时候挟制我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