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
四目相撞,两厢都是愕然。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刚才她唤的是……九哥?
一点疑惑,如滴落在生宣上的墨,逐渐扩散渗染在心间。他有些茫然,思绪一时混乱,暂时来不及为他适才的行为感到羞惭。
他以为她会尴尬,她会愤怒,然而她没有。她只是从容坐起,起初的醉意瞬间烟消,侧首看他,神态几乎可说是悠然闲适。
“刚才是你抱我进来的?”她问。
他点点头。
“我让你这么做了么?”
“瑗瑗,我……”他想解释一二,却被她冰冷坚硬的一句话打断,“谁允许你直呼我名字?”
他再次被她刺痛,而这次他不准备退缩:“我以为,驸马唤长公主的名字并不逾礼。”
“你没有资格。”她面上不带过多表情,但清晰地吐出的这话却字字含有分明的轻慢。
他终于愤怒:“我们是夫妻,我怎会没有资格?”
她冷笑:“我九哥与潘贤妃张婕妤吴才人也可说是夫妻,她们敢直呼他的名字么?”
“那不一样,皇帝与妃嫔间有尊卑之分。”
“怎么不一样?你还真以为我们是平等的?”
他一愣,怒极反笑:“是,长公主是天潢贵胄,世荣不过是一介草民,能跻身于公主宅做一名家臣已是荣幸之极,居然还敢奢望与长公主平等相待,当真无自知之明!”
她不理他,起身下床牵着裙子朝后苑疾步走去。他随之而出,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走到后苑,面对正在收拾酒宴残局的奴婢,她伸手一指秋千架,说:“即刻给我拆了。”
奴婢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随即都把询问试探的目光投向高世荣。
高世荣几步走至柔福面前,紧锁两眉振臂道:“这秋千好歹也是你喜爱之物,你就算不高兴,也不必拿它来出气!”
“谁说我喜欢?”她仰首直视他,毫不妥协地针对,“半年前的鞋子,瑗现在都已不能再穿,何况是多年前的旧物?此一时,彼一时,你还当我是十四五岁只知荡秋千的小姑娘?你每次做讨好我的事都有企图,我既不准备让你达到目的,你的好意自然也就不便接受。”随即扫视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的奴婢们,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拆!”
众人答应一声,聚拢过去开始七手八脚地拆秋千架。
她竟以为我为她做这些事都是“有企图”?高世荣连发怒的力量都被她的话消磨殆尽,和着悲哀黯然坍坐在石阶上,心神俱伤。
柔福淡扫他一眼,也徐徐坐定在喜儿为她搬来的椅子中,一言不发地看家奴拆秋千架。
少顷,有内侍自宫中来,呈上一个长方形锦盒,说:“这是官家赐给福国长公主的生辰贺礼。”
柔福问他:“是什么?”
内侍答:“是一幅字。”
“又是晋人真迹?”
“不,是官家自己写的。”
“写的是什么?”
“草书《洛神赋》。”
她悄无声息地笑了,笑得近乎不着痕迹,稍纵即逝地短促,却尽入一侧的高世荣眼底。
她谢过内侍,命喜儿将锦盒送入书房,然后也移步去书房,其间路过呆坐在石阶上的高世荣身边,便垂目问:“驸马要同去品赏么?”
他愤恨地转首避开她:“长公主慢慢欣赏,恕世荣不能作陪。”
她一扬眉,遗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才缓步走开。
其实并不认为酒能消愁,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发泄方式,于是独自闭门在房中,一杯杯饮尽所能找到的所有的酒。
有人推门进来,走至他身边。他依稀辨出,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翠袖皓腕,夺去他面前的酒壶,不由分说。
“还给我。”不耐烦地,他命道。
女子轻叹:“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他锁眉抚额:“我但求一醉,不想却是这般难……”
女子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倒了一杯茶,默默递给他。
他接过,看杯中液体,微微漾动着的茶水明净安宁,他的悲伤却霎时满溢,喃喃道:“她既然从来不准备接受我,当初为何要答应嫁给我?”
女子只是沉默。
他惨淡一笑;“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她的丈夫,我充其量只是她的家臣,和她打听朝堂之事的工具。”
但听女子一声长叹,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娶她?”
他眼神一暗,变得茫然:“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消瘦憔悴,头发蓬乱,衣裙蒙垢,可不知为何,当她骄傲地立于我面前,我就是觉得她全身纤尘不染、高贵无匹……告别她去永州的那天,她穿了
红色的衣裳站在同样艳红的流霞下,脆弱而华丽的身影,像迎风微颤的虞美人……那一簇红色的艳光,让我觉得很温暖,忍不住便想接近……她似乎很喜欢穿红衣,她穿红衣也真是好看,总给我温暖的错觉。但其实,她是块冰,或者至少对我而言,她就是一块永远融化不了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