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捡起一块玻璃,我伸出左手,伤痕累累的手臂在月光下泛着洁白的光芒。
我记得那些细细的刀疤,在失去周暮晨的那个仲夏,我依靠这种方式发泄内心的悲伤。
我记得那两个圆圆的烟疤,在得知最好的朋友背叛过我的时候,我企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抵抗心里的痛苦。
我记得我的十六个耳洞,我记得我胸口那个黑色的刺青。
我也记得那个肮脏的夜晚,我在看见那不堪的一幕之后,自己的牙齿狠狠地咬在手臂上。
我记得。
这一次,我将手中的碎玻璃决绝地划向我的左手手腕。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热的血液流满了整只左手,我安静地躺在水泥地板上仰望着深蓝的夜幕。
我听见一个声音,是谭思瑶的尖叫声,然后她来拖我,我挣扎。
我的意识渐渐地就模糊了,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
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双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谭思瑶,她紧紧地握着我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看到我醒来她先是笑了,接着又开始哭。
我想说话,可是就是没有力气,头也很晕很痛。
她俯下身来对我说:“我去找至君,他在他妈妈那边。”
我使出浑身力气拉住她:“先别去,先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在谭思瑶混乱的叙述之中,我搞清楚了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
她半夜醒来,看到我的床上是空的,洗手间里又没人,心里就知道要出事了。她想起我们高中的时候谁不开心就会跑到天台上去很做作地哭一场的习惯,于是她披着睡衣跑到天台。
等她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流了很多血,她想把我拖去医务室,可是她没有力气,她没有一点办法……
她哭着打电话把许至君叫过来,任凭徐小文怎么巧舌如簧,半夜三更宿管硬是不肯放人进来。许至君一改往日谦谦君子的形象,二话没说,从钱包里抽了几百块钱塞到宿管手中,这才进了女生公寓。
谭思瑶说许至君看到我当时那个样子,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然后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她跟徐小文不放心我,也一路跟了过来。
检查之后医生说我有轻微的脑震荡,手上的伤口也不是太深,主要是太长时间不进食,所以我才会昏厥,接下来只要多休养几天就好了。
谭思瑶看着我,很郑重地说:“我觉得他是真的挺爱你的。”
我真的很怕我一松手,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许至君进病房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之前谭思瑶跟徐小文以死相逼,硬是让我喝下了小半碗蛋奶粥。
我看到形容憔悴的他,忽然想起从前我在医院里看到周暮晨照顾孔颜的情景,命运真奇妙,不是吗?
可能真的要很爱一个人,才肯花这么多心思去照顾、取悦吧。
他坐下来,一直凝视着我,我一动不动,实在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才好。
过了几分钟,我说:“我小的时候,相信过灰姑娘的故事,其实我好蠢啊,我连灰姑娘都不是,我是给灰姑娘拉马车的那只老鼠。”
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脸,轻声说:“程落薰,你这个王八蛋,吓死我了。”
我笑了,然后把脸埋在他宽厚的手掌心里,眼泪从他的指缝中大颗大颗地溅落,我哭得那么安静,却又那么剧烈,他一直没有再说什么。
可是我知道他在我身边。
等我情况稳定了之后,我去看了一次许妈妈,她当时在午睡,阳光洒在病房里,她的睡姿安详静好。
好像从我一心求死的夜晚开始,我就越来越容易掉眼泪,一看到许妈妈的脸,我就忍不住要哭。
许至君拉拉我:“走吧,她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送我回学校的时候经过摩天轮,我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建筑发呆,他看了我一眼,把车停在旁边,然后跟我说:“坐一次好了。”
我摇摇头:“我怕。”
很久以前,他就带谭思瑶坐过摩天轮了,那时候我心里羡慕得不得了。我还跟康婕说,将来等我有男朋友了,我一定也要去坐摩天轮,我一个人坐,他站在下面用单反相机拍飒爽英姿的我!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我怕了。
我无法又或者是不敢确切地表达出我心中的感觉,经过这次的事情,那个横冲直撞的我已经死了,被一些无形的莫名的力量,以一种无以复加的残酷,杀死了。
现在的我,只想双脚站在踏实的土地上,才能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
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是谁拍的,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初衷和目的是什么,我也许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但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我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我越来越懦弱,为了避免比事件本身更残忍的真相,我选择了息事宁人。
我很清楚地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为了一块蛋糕就对情敌大开杀戒的程落薰了。
谭思瑶告诉我:“那个帖子很快就被管理员删掉了,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人会再记得这些。”
我的指甲狠狠地掐入掌心:“不,我记得。”
最终我还是没有拗过许至君,跟着他坐上了摩天轮,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依然觉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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