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康婕看到了马路对面手牵手的周暮晨和孔颜,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失聪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一人端着一杯麦乐酷,孔颜的是芬达的,周暮晨的是可乐的,橙黄和黑色交相辉映。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俯下身子开始吐了起来。
在我剧烈呕吐的时候,我的头发挡住了我的脸,我知道康婕在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部,可是我没有看到她的脸上,是多么奇怪的表情。
那种愧疚、后悔、羞耻,混在一起的,复杂的表情。
当晚我苦苦哀求康婕陪我一起去找周暮晨,她想了很多理由来搪塞我,最后我无耻地以死相逼,她终于十分不情愿地妥协了。
当然,她也有她的条件,她要在那个离我和周暮晨一百米远的小凉亭等我。她说:“相信我,我这么强大的气场,就算隔着一条湘江你都能感觉到我对你的支持!”
事实上,她的气场一点都不强大!
我一点被支持的感觉都没有,当周暮晨一步步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差一点就这样做了,在我临场退缩之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喂,你叫我出来的,你跑什么?”
回过头看到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
我吸取了上次在罗素然面前哭得面容狰狞的教训,努力压制住情绪,没有哭到崩溃,可是这样实在是显得太矫情了,导致多日不见的他在这个炎热的夜晚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懂得什么叫欲语泪先流,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懂得什么叫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我竟然真的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做了一个后来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应该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的举动—我,一个花季少女,强抱着面前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号啕着说:“暮晨,我们和好吧!我们结婚吧!”
事后康婕说,虽然她独自坐在一百米之外黑黢黢的小凉亭里,可是她在听到我那一声咆哮的时候,都深深地以自己是我的朋友而感到耻辱!
那个夜晚我实在是把我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无论周暮晨如何挣脱,如何大力来掰我的手,我就是咬着牙不松开。
我像战争年代的战士,背着一个炸药包,抱着“一命抵一命”的悲壮决心,死死地抱着“敌人”,等待炸药爆炸的那一刻来临。
炸药真的爆炸了,孔颜从我身后冲出来,干脆利落的一个耳光扇得我东南西北白板发财都分不清,然后她声嘶力竭地对我尖叫:“程落薰,你要不要这么贱啊!”
那一耳光真狠,还刮到了我的耳朵,下午穿的耳洞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我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耳朵,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堪。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另外一声耳光响起。
康婕扬起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孔颜精致的面孔上。
遽然间,空气仿佛冻结了。
孔颜始终是理智镇定的女子,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泰然自若,整理了一下头发之后,她冷冰冰地对周暮晨说:“你自己搞出来的事情,自己解决。”
她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康婕一眼,讥讽的微笑浮上嘴角:“你真是程落薰的好朋友啊,好朋友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可以分享,对吧?”
康婕的面孔在那一刻变得死灰。
只是,我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些,我捂着我的耳朵,感觉有一些温热而黏稠的液体在顺着我的手往下流。我想起那个漂亮的女老板说“尽量不要去碰它”的话,原来真的,这么痛。
这么这么痛。
我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来,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在我还残存最后一丝理智的时候,我听见周暮晨用从来没有过的森冷语气跟我说:“如果你真的还想为我做些什么,那就是再也不要来骚扰我。”
我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只能默默地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是我必须走,如果再晚一秒钟,我就会被内心那些巨大的羞耻感所淹没。
我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静静地舔伤。
我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胡乱穿行的时候,康婕站在原地点燃了一支烟,她用力地吸了一口之后,反手抽了周暮晨一个耳光。
从来不哭的康婕,眼眶里有愤怒的泪水,波光潋滟。
周暮晨的声音有一点嘶哑,却心甘情愿地承接了这个耳光:“是我告诉她的,你再怎么打我也认了。”
康婕拿烟的那只手一抖,整支烟都掉在了地上,她哆嗦着再抽出一支烟来,却怎么都打不燃火。
周暮晨实在看不下去,主动用自己的火机帮她点燃了第二支烟。
他的火机是Zippo黑冰狼,黑色的机身上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狼的Logo。
后来,因为这个,在我第一次看到林逸舟拿出同款Zippo的时候,心脏还是快速地收缩了好半天。
周暮晨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说:“孔颜要求我对她没有秘密,所以……”
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康婕抓着他还握着Zippo的手,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只有孔颜是人吗?只有她需要得到尊重吗?我、落薰,我们都不是人是吗?我们的感受都不需要顾及是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周暮晨哑口无言,他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女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再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