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仅仅是想让他活下来。
在尸体的海洋中,只有尸体才是最安全的。
总之,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眼前只余下了尸体的海洋。
他的脚,停了下来。
什么东西,让他眨了眨眼。
接着,他加快了脚步,扑开萦绕在眼前的蝇群,朝目的地飞奔而去。
对了,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怎么能忘记呢?怎么能忘却呢?
自己一直,如此珍视的东西。
或者说,是他生活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支持。
在一座尸体的小丘中,一只长长的尖角,高高地刺了出来。
“野牛”头盔的尖角,高高地竖起,于阳光下闪烁着亮光。
仿佛那是一个标志,在向男孩骄傲地宣称: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身体埋在尸堆中。
那个恶劣地对待他,终日酗酒,一张口就酒气熏天的男人。
那个给他盔甲和剑,教给他武技,把他拖进这个残酷的战场,又教给他活下来技巧的男人。
那个在他默默哭泣的夜晚,拍着他的肩头,对他说他爱他的男人。
呆呆地,望着旗帜般的尖角。
啊啊,那个男人也死了。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死啊。
本来以为会晕、会吐、会痛不欲生、会不知所措。
可是,连眼泪也没流下来。
只是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瞻仰着,墓碑般的尖角。
接着,俯下身去,拼尽全力,将尸山上的第一具尸体,拖了开去。
仿佛挪开了一个塞子,剧烈的尸臭和血腥味立即冲上天空,苍蝇狂欢一样在男孩身边飞舞起来,狂吻着他全身上下皮肤裸露的每个角落。
没有理会苍蝇,只是再度俯下身去,用全力,搬开压在养父尸体身上的第二具尸体。
沉重的尸首,僵硬的尸身,远远超过了这个年龄的体力。
但男孩仍然奋力地搬着,拼尽全力,将穿着盔甲的尸体,挪开。
仿佛只要让他的养父重见天日,让他的脸重新接触到空气,把他搬到尸体大地的表面,那个男人就会再度呼吸起来,戴好头盔,坐起身来,大声笑着,用拳头不知轻重地锤男孩的胸口,说今晚要喝一百杯麦酒。
男孩拼尽全力地,将男人的尸体,从尸山中,拖了出来。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只为了再看一眼那男人的面容吗?
“野牛”的脸,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死亡让他和气了许多。
男孩惊异地发现,跟在这个男人身后这些年,直到他死了,才发觉,这人竟然有着如此帅气的面容。为什么活着的时候,只看到了酒醉和狰狞呢?
在尸体的海洋中,死亡的山丘在移动。
它是个由石块和金属拼装成的大块头,长而厚重的板状上肢从椭圆形的脑袋侧面的肩部伸展出来,几乎垂到了地面。它有个引人注目的驼背,上面布满了参差不起的长钉。各种尺寸,全都带着倒刺的长钉从它背部的金属板上冒出来,仿佛刺猬的利刺。
这个机械的巨人有个名字,叫做掮尸者。他的主人将它制造出来,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收集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多多益善。它的构造充分体验出了这种实用性,长长的手臂方便他提起尸体,浑身密布的长钉供他悬挂捡到的尸首,它的肚子里装满了防腐及消毒的药水,每当提起一具尸体时,它就张开嘴巴,将防腐药水化作烟雾,喷洒在上面。
掮尸者,在大步移动着,脑袋在肩膀上笨拙地摇动。一具具尸体映入它的眼中。它简单的脑子并没有分辨出尸体新鲜好坏的智商,他的主人也没有给他设计这项智能,因为主人只要尸体,尽可能多的尸体,宁滥勿缺。这个巨大的驼背人不间断地挥舞着长臂,将一具具尸体抛向身后,穿刺在背部的尖刺上。
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在终末的战场上空回荡。
巨大的身影,迈着大步,匀速行进着。身上悬挂的尸体,就像奇怪的果实,随着他的步伐,在他的身上有节奏地摇摆着。
今天,它的收获颇丰。
这场战斗,进行得比它之前打扫过的几次战斗都要惨烈,用尸横遍野已经不能形容眼前的这片大地,只有“海”才能形容尸体的广阔。
一具还未僵硬的尸体,在穿刺的途中,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掮尸者没有理会,将长钉穿透尸体的胸膛,继续寻找着下个目标。
几具尸体,在它冲向他们时,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掮尸者以前也见过这些会跑会动的尸体,它迈了一大步,将他们抓在手中。那些尸体在他手中挣扎着,嘶叫着,掮尸者想也没想,张开嘴,喷出一口药水的雾,那些不老实的尸体立即闭嘴了。它依次将它们抛向背后,几声小小的惨呼后,任务又可以继续了。
它,继续走着。
直到,它遇到了,他。
在一座尸体的山丘旁边,掮尸者看到了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一大一小,小的站着,大的躺着。
成年人的尸体穿着一身重甲,戴着一只尖角超长的牛角盔。
想也不想地,按照程序的指示,它走向成年人的尸体,伸出了自己的大手。
这时,一声稚嫩的呐喊,在它的接收装置附近响起。
“不许动他!”
它愣在了原地。
并不是因为见到了会说话的尸体而惊讶,它的智力没有惊讶的余地,而是,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类似“语言”的说话声。
它的手停在了原地,两只红点般的眼睛打量着男孩。
“喂,说你呢!我叫你停下,不许动他!”
呐喊,掺杂着恐惧、惊讶、愤怒、绝望的呐喊。
他简单的脑子,立即做出了判断。
不是主人的声音。
不是主人的人形物品,全当作尸体处理。
所以,两个都要处理掉。
按照程序,先大后小。
于是,它立即伸出了长臂,抓向成年人的尸身——
当!
长臂,被什么东西砍到了。
男孩,拿起了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剑,砍在了掮尸者伸出的长臂上。
掮尸者再度愣在了原地。
警报,在它脑子中响起。
它的主人,在制造它的时候,给它留下了一条特别的命令:
当碰到会打人的尸体时,要先收集会打人的尸体。
它没有理解,只是按照指示执行。
既然体型小的尸体做出了攻击行为,那么,就先从他开始——
男孩咽下口水,谨慎地望着眼前这个人造的怪物。
早在它出现在天边时,他的心跳就几乎停跳了。那东西浑身流着鲜血,背后插着七八具尸体,仿佛死亡的代言人一样,缓慢地在这尸体的原野上走动着,不时将尸体举起来穿刺在后背的利刺上。它走动的时候,就像一座移动的尸山。
男孩守在养父的尸体身边,按照小时候修女告诉他的方法,向早已忘记名字的神祈祷,祈祷这个怪物千万别走到他们的面前。
但是,怪物还是一步一步地,缓缓向他们走来。
这时,逃跑的念头,就像飞速生长的藤蔓一样,长满了男孩的心。
这个怪物的动作并不敏捷,如果拔腿就跑的话,应该可以逃掉。
但如果逃了,毫无疑问,男人的尸体,就会被穿刺在怪物后背的长钉上。
不管一个人生前多么英勇,他的尸体都是一样的脆弱。
心脏,悲鸣着,痛苦地跳着。
不能逃——
男孩咬紧了牙。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让这怪物,动男人的尸体。
男孩,没有学过关于葬仪的任何知识,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死无全尸,尸体被如此亵du,灵魂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只是本能地,不想让怪物动男人的尸体。
仿佛只是为了让男人在死后,少受些痛苦。
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辛苦将他从尸堆中拖出来付出的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