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诗人再度扫除了新诞生的沉默:“聊什么都可以,比如……”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
虽然他说的兴致勃勃,但并没有人回应他。
大白痴。范在心中评价。这个时候谈未来,就像跟死刑犯谈人生。
马车外的天光愈发黯淡了,随着马车车轮的吱呀,人们的身影也逐渐沉入深黯中。范看到,周围的人仿佛都成了天光底色下黑色的剪影,逐渐失去了厚度,失去了分量,也失去了实感。
终于,黑暗中爆出一团火光,点燃的卷烟照亮了大胡子的脸——看来他的卷烟终于包好了。——接着从黑暗中出现的是他的大嗓门:“好啦,别都哭丧着脸,我们还活着不是吗。在这里的都是大男人,都不是小孩儿,也不是娘们儿,所以别在这儿犹犹豫豫地想死想活。要讲故事的话,就从我开始吧。”
虽然这席话说得阳刚十足,但在范听来,他多半是想用这种语气来覆盖他话语中的哭腔。
“我以前是做鞋的,以后也许还做。昨天鞋铺让那天杀的东西毁掉了,老婆也让那东西吃掉了。不过别担心,我早就烦透了那个该死的地方,以及那个蠢女人了,现在那东西把她们俩都解决了,我又自由了,也许我还要谢谢它哩。”火光一暗,他吐了口烟,面孔重新沉入了黑暗,火光变成了一个黯淡的小光点。范能够看到,在说话的时候,大胡子那巨大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如果今天我们能离开这座该诅咒的城的话——呸,说错了,是肯定能离开——我就想办法到盟约城去。听说那里鞋匠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以我的技术应该也能混下去。实在混不下去,我还有另一条路走。那个地方不是有个叫天怒圣战军的组织嘛,听说那群人只要是兵就都收。虽然没当过兵,但从小打架老子就从来没输过。所以,我想也是时候去碰碰运气了,在军营里虽然要受些苦,但睡在营房里肯定不会被那破东西逮住,也不会做噩梦。”在说到“那破东西”时,他明显打了一个冷战,仿佛一阵冷风吹过,他手中的卷烟立即熄灭了。如豆般的火光仿佛被暗潮吞没,无声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那微小火焰的熄灭是个不祥的预兆。
范=冯=飞跑者冷笑一声,他知道,就凭大胡子那一句“神经病”,天怒圣战军就会二话不说,把他拖出去毙了。
这时,大胡子旁边的胖子开口了:“……真的有怪物吗?那东西……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上面长满了死人脸吗……”
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大胡子情绪激动地拽住胖子的领口:“你是猪啊!不相信你就在这里下车啊?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逃出来的啊?”
“可是……你亲眼看到它了吗?”胖子脸涨得通红,仍然如同蚊子般哼哼。
仿佛被这句话噎住了,大胡子的脸也开始发红起来,他的手无力地放开了胖子。
“md,我也想知道。”他喃喃:“那东西到底什么样子,能把这座城给毁成这样子啊!”
天色渐暗,恶臭却不减反强。虽然看不到尸体,但城市此时的味道却仿佛是上百个坟墓同时敞开。
范=冯=飞跑者没有开口,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凉。他的耳边再次想起了那东西的爪子在教室地板上搔扒的声音,以及无数学生的尖叫,以及仿佛将骨头硬吞下喉头发出的咕噜噜声。
“我见过。”身披黑甲的年轻人开口了,范听出他的声音和别人不同,没有沮丧,也没有恐惧,甚至连逃跑后的担心也没有。他的声音就像是镇定心神,准备开始战斗。
“小子,你是哪来的兵?”大胡子问:“是政府雇来保护疏散马车的吗?”听起来,他的后半句充满了期待。
年轻的战士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是雇佣兵。我一直跟着师傅修行。一个月前碰巧到了这里。”
“啊,我的朋友。”诗人用指头试了试调试好的竖琴,拨了单调的一个音节:“我想不出来什么事能让你这种人在这里呆上一个月。”
的确如此。范想。即使你早走个一天两天,也不必和我们一齐受苦了。
“我在这里停留是有原因的。”年轻人说,他慢慢放下伤腿,似乎包扎已经完毕。范和诗人不得不让到一边,让年轻人把腿撂到马车地板上。战士稍稍在有限的空间内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腿,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原因?”胖子忍不住问。
“前段时间,我师傅病死了。”年轻人说:“他不信神,我们也没有钱请牧师,于是我就在这城里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之后依照他家乡的传统,守了一个月的坟。后来受伤了,我就上了这辆马车。”
他大概会很恨他的师傅。范想。老家伙死得真是不是时候,额外找了个垫背的。
“那么逃出来之后你准备去哪里?”大胡子问:“不如和我一起去盟约城?”大概他是希望在军营里有个照应的兄弟吧。
“我哪也不去。”年轻人回答:“现在我的腿已经好了,不多久后我就下车,然后去找那只怪物。”
这句话仿佛把马车里的空气全冻成了冰,范=冯=飞跑者只觉得一阵窒息,他看到周围的人也全都脸色煞白。仿佛年轻人刚刚说的那句话是整个多元宇宙最大逆不道的讳语。
“开什么玩笑!”范=冯=飞跑者情急之下说出了他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其他几个人也嗫嚅着嘴唇,无声地反驳着年轻人的这句话。
“我不是开玩笑。”战士回答,腿不安分地跳动着:“昨天是我去给师傅上坟的最后一天,可是我到那儿,却发现坟包已经被扒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土壤,而师傅的遗体也不见了。”他咽了口口水,喉咙弹跳着:“没有盗墓贼会注意到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坟包,尸体自己也不会不翼而飞,所以毫无疑问,我师傅被那东西带走了……一定是这样,我听说东西就是由无数尸体组合而成的,那东西就是个移动的坟山,自行搜寻更多的尸体,让自己越变越大……所以只要我追上它,一定可以将我师傅从他的身体里拽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又跳动了一下:“之后就可以再次安葬他。”
仿佛热量在一点点被年轻人旁若无人的话语吸走,所有人的脸越来越白,白得犹如冻尸。尤其是当年轻人提到“移动的坟山”时,胖子哭出了声来。而范=冯=飞跑者却觉得虽然身体冰冷,脑子里却犹如蒸锅,仿佛每个脑细胞都燃烧了起来。他的耳边,再度出现了咔咔的摩擦声,啪啪的脆响,以及最可怕的,咕噜噜的吞咽声。他仿佛再度回到了自己被怪物袭击的教室,身边挤满了害怕的孩童。
“胡说八道!”他忍不住喊道,声音把马都惊到了:“这时候开什么玩笑,说什么大话!你一定是在故意吓唬我们!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去做这种蠢事的!大家都在逃命!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想找那东西送死,为什么还要上到马车上来?”
“昨天我失败了一次。我从它的身子上摔了下去,差点就让那畜生‘吸收’了。”年轻人毫无感情地说:“腿被伤到了,所以我必须有个安稳的地方疗伤,而且我自己的绷带也太脏太旧了,马车上的更好些。于是我准备在这里搭趟便车,之后就回去对付那畜生。”
“撒谎!一定在撒谎!”范=冯=飞跑者失态地大喊大叫一起来:“谁……谁也不可能就这么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绝对不可能!”
战士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腿了。其他人用比看战士更为惊讶的表情盯着范。范只觉得舌头干燥得能折叠起来,口腔里一点水也没有,他又觉得一阵燥热。耳朵里的幻听又开始折磨他了。
“哦,我亲爱的朋友,您又何必在乎别人如何想呢?”身边的诗人说:“既然这位战士有敌人要挑战,就让他去好了。不妨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
范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蒸笼般的脑袋里堆满了各种词句,必须尽快把它们说出去方能痛快。他大声说:“好啊,既然你们想听,我就讲出来好了!鄙人名为范=冯=飞跑者,我们家族的族徽就是个飞速逃跑的人。我作为家族的一员,也非常擅长逃跑,在小的时候,人们都叫我‘范跑跑’。但是我们家族的人可不是胆小鬼!我要说的是,逃跑绝不是怯懦者所为,逃跑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我们必须以人为本,如果没有了性命,人还能做些什么呢?所以逃跑绝对不是不可接受的,在一些情况下,我们必须要逃跑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我们家族为什么被授予‘飞跑者’称号的,这要从我们的祖先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