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放下胳膊时,看到下落的战士稳稳地降落在了猎犬的后背上。即那个诗人所说,尸骸猎犬攻击的死角。
可惜的是,诗人忘记了很重要的因素。
在战士落地的一刹那,他身边作为零件构成尸骸猎犬身体的尸体瞬间从僵硬的状态被激活了。所有惨白的眼球在同一时间旋转,对准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入侵者,接着,无数只死人手臂从尸骸猎犬表面上伸起,争先恐后地拉住了战士身上任何一个可以着手的位置。尸骸猎犬在情急之中,命令组成它身体的尸骸零件分离解体,变成反击敌人的卫兵。被囚禁在尸骸猎犬内部的死灵们,由于对生者的嫉妒,在拼命将战士往下拉——
战士当即被七八只胳膊拉得跪倒下去,那些手臂在试图将战士也拉进猎犬的体内,与他们为伍,成为猎犬的一部分。战士在被拉倒以前挥舞着长剑,斩断了三只胳膊,但更多的胳膊从尸骸猎犬内部伸了出来,顶替上被斩断者的位置,越来越多的手臂触手一般伸上了战士的身体,无数手臂几乎把战士埋葬了——
不过,让范=冯=飞跑者惊讶的是,仿佛早已考虑到这一点一般,战士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犹豫,他在数十只胳膊的纠缠下,居然还能在猎犬后背缓步前进。一边前进,他一边低头搜索着排列在猎犬表面的尸体,寻找着自己师傅的面孔。仿佛收割麦子一般,他不断镰刀一样横扫着长剑,斩断着挡在面前的死尸。那些东西试图抓住他的手腕,抢下他的长剑,但都被他一一踢断,但是很快,他的脚腕和剑柄同时被抓住了,这时他弯下头,用嘴狠狠咬断握住长剑的那几根苍白的手指——
范=冯=飞跑者低下了头,他已不忍看下去了。这场战斗实在过于惨烈。但他还是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鞭策着战士如此不顾生命地奋战着。仅仅是一具尸体而已,就算老人对他多么重要,值得他冒着这样的风险去营救吗?这实在是太无法理解了。
这时,身边的诗人放下了身后的竖琴,抽出了细剑。
“你要去帮他?”范=冯=飞跑者问。此时他清楚地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人:“你认识他吗?”
“认识。和你认识他的时间一样长。”诗人微微一笑,刺了个剑花:“但是他仍然值得我救。”
“为什么?”范急切地问道:“这个人对你来说只能算是人生的一段插曲,有什么值得你去救的?你也会和他一样死在猎犬身上的。”
猎犬和战士的搏斗仍然在进行,五六具尸体在猎犬后背上站起,扑到了战士身上,战士已经被扑倒了,但血牙鲜红的剑光仍在闪烁。后背开花的猎犬载着战士,在街道上来回绕着圈子奔跑着,如同寻常犬类一般打着滚,希望将战士从他身上甩掉。
“正如那家伙说的。人的生命可以为他认为值得的东西牺牲。正因为有了这种高贵的品质,人才是超越了动物的存在。”诗人回答,他在楼沿蹲起身子,等待着挣扎的猎犬接近这座小楼,他好纵身跳上。
“你是在嘲笑我吗?”范=冯=飞跑者一把抓住诗人的手腕,在得出心中的答案之前,他不允许他离开:“你的意思是我错了吗?”
“不。”诗人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是中立的,不认为你们任何一个犯了错。人的生命的确可以牺牲,但为什么而牺牲?什么才是‘值得为之牺牲的东西’?这个问题却应由你来选择。你永远保留着选择权。”
“那么难道一个陌生人就值得你舍弃生命吗?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范朝诗人吼道。猎犬发出求饶般的哀鸣,腐肉块块从他的身上被扫落,而战士已经在他的体表消失了,解体复苏的死灵已经将之淹没,只能看到一只握剑的手腕扔露在外面,不停地挥舞。
“啊,我现在的确可以选择保全自己的生命。但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的余生都会被噩梦所惊扰,而我会后悔一辈子——后悔失去了一个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后悔一次如史诗般的冒险。”诗人边说边在屋顶上奔跑,他试图跳到离猎犬近的建筑上。
范=冯=飞跑者在他后面跟着,希望得到更多的答案。
“正如那位大胡子先生所说的,您唯一的错误,就是‘惹火了我们’。如果把我们放在您的位置上,也许十有八九,我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在死里逃生以后,我们绝对不会兴奋地把这件事当成歌来唱,也绝对不会把惨死的孩子们当作‘理所应当该抛弃的东西’。我们至少会在内心为自己的无能而惭愧,后悔因自己的懦弱而不能挽救孩子们的生命,而不会反而为此庆幸。当别人问起这件事情,我们复述的声音会轻得像蚊子的低鸣,眼睛只会瞅着自己的脚底,而不会像您那样大大咧咧地讲出来。”诗人停顿了一阵,望了范一眼:“话说回来,若非心中有愧,您又为何要没事找抽地急着把这件事讲出来,在别人指责你之前就急着为自己辩护呢?您何必要如此执着地把这件事讲了又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