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旁人眼中的我变得愈发疯癫起来。我下令铁匠为我打造全身盔甲,并用重金购买马匹,还招募最出名的骑术教练教导我骑马砍杀。我开始在马上尝试各种危险的马戏动作,哪怕被摔得鼻青脸肿也在所不惜。我还利用有限的时间四处游历,和出名的剑术高手交锋,访问名匠,打造好剑。仍然没有人留意过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拼争,我在做人生中最绝望的挣扎。
在十五岁那年,一切的准备终于妥当了。在一个夜晚,在全场家臣的见证下,我穿着最华贵的一身衣裳,向父亲请示:我要去参加国王于浅滩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为家族争光。
当时的我浑身发抖,我害怕父亲察觉我的意图,或者家臣以我过于年幼为借口进谏阻止我参赛。但一切都没有发生,父亲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甚至,在他蓝色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一丝喜悦的神色。我更加确认了:这老家伙巴不得我能死在比武场上,而且他对这悲惨的结果深信不疑。
于是,在五月一个喧嚣的下午,在无知百姓的欢呼声中,我和我的爱马踏云走进了比武场,站在了第一个对手的面前。踏云是一匹白毛纯种马,身上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双眼如红宝石般绯红。和她相配,我的盔甲也全身洁白,只有帽缨、肩膀、胸口以及护胫是火焰般的鲜红。这身行头明显起到了作用,我能听出,当时的欢呼十中有七是给我的,人们为我这个十五岁就来送死的白痴喝彩,为能即将目睹的惨剧而兴高采烈。
他们不知道,在这身威武的装备下,是我颤抖的身躯。毕竟,我还只是个孩子。现在我还能清楚记得当时对手的样子:藏青色的盔甲,胸口金色的凤凰家纹,张扬的飞翼头盔,身下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那时我觉得这身盔甲前所未有的沉重,比武长枪在我手中难以置信的陌生,盾牌滑溜得几乎握不住,踏云似乎也在我胯下颤抖起来。当比武令响,踏云载着我朝对方冲过去时,我突然想哭,就在那时,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所谓的计划真是愚不可及。
当比武长枪戳中了对方的盾牌时,在冥冥之中,我看到了父亲得意的笑脸。但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长枪并没有折断,而是顺着盾牌向一侧滑了过去,然后正正当当戳中了对方的胸甲。
长枪在我手中轰然爆为碎屑,我觉得全身也随之爆裂了。而对手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提上半空,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就连人们为我欢呼时,我仍然不知所措。
接下来是第二场比武,这一次我的运气没有上次好。第一轮,双方的长枪同时在对方的盾牌上爆裂了。第二轮同样。第三轮,两只长枪同时命中了对方的胸甲。我感到天旋地转,当发觉时,已经看到了晴朗的天空。
现在的我仍然能回忆起那时的天空,无比透明,无比灿烂,白云如同一群悠闲的羊群,在风的驱使下徜徉。但人们的叫声催促我站起身来,我祈祷对手能摔断腿,但他比我先一步站起身来,而且擎剑在手,朝我冲了过来。
当时的情况,即使现在回忆过来也让我流冷汗。那家伙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完全没有收手。他的剑仿佛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疯狂地啄击着我的盾牌。当时的我完全没了章法,就像一个胆小鬼一样,将全身藏在了木质的小盾牌上。盾牌在我手中发抖,我感到五指渐渐失去了力气。当时让我坚持下来唯一的动力,就是对生存的渴望:我毫不怀疑,对方要杀了我,这次他手里的不是木质的长枪,而是真剑。就算我活下来,失去了盔甲与坐骑,还有荣誉的自己,也将毫无疑问地死于父亲及弟弟的手里。
想到了死亡,我忽然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于是开始了没命的反击。对方的剑叮叮当当地敲击在了我的盔甲上,让我回忆起了童年时的风铃。终于,他认为我已经被一身盔甲耗尽了体力,扔掉盾牌,双手持剑,朝我砍下一招沉重的重劈。但这剑仅仅砍在了我的盾牌上,剑刃深深地嵌入了木头之中。
当时飞腾过眼前的木片似乎掠过现在的眼前,猛然之间,我发现攻守已经转换。一年以来地狱般的训练造就了这一刻几乎本能般的反射,我将盾牌向旁一扔,让他的剑同盾牌一同落于地上,之后用尽全身之力,向他撞去。在那一瞬间,我在飞翼头盔下看到了弟弟的面孔。
我几乎杀了他。当剑刃停在他的喉头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我的一只脚正踩在他胸甲的凤凰之上。他举起双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投降。”随后场上响起了疯了一般的掌声,直到玫瑰落到了我的头顶,我才知道,这些掌声真的是给我的。
随后的几场比武又是难以置信的胜利,现在想来,真正带给我胜利的,大概是对手的恐惧。在他们眼中,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死神的化身,他那难以置信的运气已经成了一种必然。我敢打赌,那天,只是看到我那如火焰般耀眼的盔甲,他们就睁不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