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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2 / 3)

陪伴我最长时间的是一匹被称为“畜生”的杂种马。它的一条腿瘸了,眼睛就和酒馆里的恶棍没有两样,身上的毛杂得堪比斑马。这匹马和其它马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幽默感和恶意。每当它将我甩下来,它都会转过头来,朝仰面朝天的我咧嘴一笑。我毫不怀疑那匹马会笑,因为它裂开的嘴实实在在就是人的笑容,那种在小巷里一拳将你打倒,再朝你脸上吐痰的混蛋的笑容。而且我知道它恨我,每次它跑了几分钟,发现我还像水蛭一样黏在它身上时,都会朝我龇牙咧嘴,当时我知道它恨不得用蹄子在我头上踏出几个窟窿。但它也是我所知道最聪明,耐力最好的马,我对它的印象比当初的踏云还要深。写到现在,它咧嘴一笑的脸和毫无节奏感的蹄声仍能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

开始的时候,我被它折磨得很惨。“畜生”不仅仅是想摆脱我的掌控,它是在想方设法戏弄我。为了让我摔得更惨,它可以先装出老老实实的样子,再突然一动,让我猝不及防地摔下去。每次我落地,它都像狼一样朝我猛扑过来,逼得我狼狈地在地上打滚,然后露出恶毒的笑容。有一次,我不巧摔到了马头前方,虽然它及时刹住了蹄子,但马上低下头来,张开马口,狠狠地咬了我一口。这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让我疼得死去活来,只得喊来医生为我处理伤口。那匹马的牙印现在还印在我的肩头。

就是从那以后,我称呼它“畜生”,实际上我本来想冠之以弟弟的名字,但后来觉得即使对这匹马,那个名字也实在是对它的侮辱,于是作罢。

它死的时候,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在弟弟带着城堡一半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赴西境的那天傍晚。随着人们的离去,本来就冷清的城堡更显得寂寥。在空空荡荡的马场,我和畜生继续着殊死搏斗。那一天,我创造了悬挂的记录,畜生挣扎了足足半小时,也没有将我甩落。死斗的结果,就是一人一马,全都大汗淋漓。当时我的气味比畜生还要可怕。我们眼对着眼,为彼此的顽强龇牙咧嘴。

畜生带着我又跑了几圈,仍然没有将我甩落。它试图跑出马场,也许是要将我撞在附近的杆子上,但全被我死命拉了回来。我们就这样都喘着粗气,维持着这场沉默的对视游戏。直到一声鸦鸣引离了我的目光。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我抬起头望见的天空。我看到的是蓝色天空上一个由乌鸦组成的黑色漩涡。一只又一只的乌鸦,在临夜钴蓝色的天空,划着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十三只乌鸦,每一只乌鸦都做着圆周运动,但每靠近天空中心一只,就要比它外侧一只的半径小一些。最终我看到的是十三个由黑鸟轨迹所形成的同心圆,它们彼此嵌套,仿佛隧道一般,将我的目光引向十三个圆环的中央。本能地,我察觉到,它是一扇门。

这奇景让我忽略了狂奔的畜生,我看到随着这鸟类神秘的仪式,一种绝非夜色的黑暗,开始浸染最小的那个环。一个绝非乌鸦却有着黑色翅膀的东西,正从正中降临。但在我看清它之前,畜生一次突然的发力让我五指松开了缰绳。

回过神来时,我已在半空中飘舞。熟悉的世界在我的眼中如同天上的乌鸦一样,做着一个又一个圆周运动。在这短暂的瞬间,我看到马场边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身着黑衣,举止庄重,仿佛在参加葬礼。我想到那可能是父亲,然后摔了下去。

我等待着跌落之后的疼痛,但这一次的跌落无穷无尽。我穿越一片难熬的黑暗,然后才发觉那黑暗原来是九千九万的鸦组成的。接下来迎接我的,是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影之荒原。我无声的落地,毫无痛楚,只激起了一阵骨灰形成的白烟。

枯枝在我头顶呻吟,随后,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真有趣哪,你是见过的唯一来过三次的人。”

火焰的鬓毛,烙铁般的蹄子,仿佛融入黑暗的身形。迎接我的,是《神学大全》中提到的,幽影冥界的黑夜之驹。看到它,我想起了它的名字:梦魇。类似马,却好食人肉的邪恶之兽,能在噩梦中将自己相中的人驼往其他世界,再在那里慢慢折磨。

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肢体并没有残缺。就和往常一样自然,我爬起身来,拍掉身上沾着的骨灰。和以前几次不同,这一次的来访这个世界多了一分恐怖与厌恶,我急于将这场噩梦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