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骑着摩托,还没到桥头,远远就看见文靖路大桥下头那副阵仗了。
河两岸全是人。
河东边一溜排开,马扎、小板凳、草帽、遮阳伞,花花绿绿跟灯会似的。
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湿毛巾,眼睛死盯着水面。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岸上,手里拿着自制的抄网,在浅水边捞来捞去。
河西岸也坐满了,有人搭了小方桌,桌上摆着茶缸子和收音机。
更绝的是,桥头居然支了个冰棍摊,一辆二八大杠后头绑着个白漆木箱,卖冰棍的老头正忙着找零。
钓鱼的人比河里的鱼都多。
王一凡把车停在桥头,左右望了一圈。好家伙,这阵势,比灯会还热闹。
鱼竿一支支伸出去,长枪短炮,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办钓鱼比赛。
他拎着保温桶,顺着河堤往下走。老远就看见王志强和柳国庆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柳国庆的马扎旁搁着半包烟,王志强脚边放了个旧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水,只有水。
他走近了,把保温桶放地上。
“爸,这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么多人?”
柳国庆回头一看是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绿豆汤呢?先给我倒一碗。再不来,我嗓子都冒烟了。”
“这不是有卖冰棍的么?买根冰棍吃吃不就行了?”
王一凡给他倒了一碗,又给王志强倒了一碗。
柳国庆灌了两大口,才咂咂嘴说:“什么情况?还不都是大鱼闹的,今早四点多,就有人来占位了。我们到的时候,东岸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没看桥头那个卖冰棍的,比我们来得还早,一早上卖出去好几箱了,我们没带钱啊。”
又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喝完,端着个空碗碗,朝远处喊:“老陈!老周!老宋!过来喝碗绿豆汤,冰的!”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河堤上不少人都扭头看过来。
不多时,三个中登从各自的钓位上起身,慢慢往这边走。
老陈第一个到,穿件灰蓝色汗衫,领口被汗浸得发软。
他接过柳国庆递给他的空碗,待王一凡倒上后,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才说:“这汤送得及时,这太阳晒得人头发晕,到现在一条鱼还没钓到。”
跟在他后头的是老周,矮胖,腰上别着个旧帆布包,走路一摇一摆。
他接了碗,先不急着喝,低头闻了闻:“绿豆不少,糖也足。一凡,你妈煮的还是楒楒煮的?”
王一凡刚要说话,王志强就抢先开了口:“喝个绿豆汤也这么多废话。秀琴煮的就喝不得你们啊?”
几人先是一愣,接着全笑了。
老周也不恼,端着碗说:“志强,你个闷葫芦,今天也学会护老婆了,秀琴煮的,当然喝得。我不就是问问嘛,这要是楒楒煮的,我得多喝两碗,那丫头手艺比她婆婆还细。”
柳国庆“嘁”了一声:“你老婆煮还不如秀琴呢,你还摆起来了。”
老周喝完,把碗还给王一凡:“一凡,等鱼钓上来,一人给你条大的,回去让你妈楒楒炖汤。”
王一凡心说,这河里要是有大鱼,还能轮得到你们?我昨天随便往河边撒了泡尿,都能让你们今天集体上坟似的蹲在这儿。
再这么钓下去,河里那点小鱼苗都得被你们摸光。
王一凡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说:“你们先喝着,我看看今天这河里到底出没出东西。”
他沿着河堤慢慢往上走,岸边的人挨着人,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旧桶或网兜泡在水里。
他一个桶一个桶地瞄过去,有的桶里空荡荡,连水都晒温了,有的桶里飘着两片烂草。
走到一个穿红背心的中年男人后头,王一凡探了探头。
那人脚边一个红色塑料桶,里头竟真有鱼,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贴着桶底,嘴一张一合,还有几条细溜溜的白条翻了肚皮,银亮亮地浮着。
“叔,你这钓了不少啊。”王一凡蹲下来,拨了拨桶里的鱼。
红背心回头看他一眼,挺得意。
“小意思,还没来大的。今早第一竿就上了条斤把重的鲫鱼,让对岸那帮人眼红半天,我跟你讲,昨天那条大鱼是没让我碰上……。”
红背心男人越说越起劲,手里的鱼竿都忘了管,干脆插在河边的泥里,转过身跟王一凡比划。
又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叼上一根,也不让王一凡,只自己点着,吸了一口。
“我不是跟你吹,就今天这天气,下午五点之后,大鱼肯定开口。我钓了二十多年鱼,这河什么时候出鱼,我比鱼还清楚。”
王一凡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是是是”地点头,你可以质疑钓鱼佬技术,但你绝对不能质疑他们的理论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