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霜依言坐下,视线瞥见顾真手里那个土陶碗。
碗里是一坨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黏稠药膏。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开口。
“能保你命的东西。”顾真没有多解释,从兜里掏出一把齿距很密的旧木梳,前端在土陶碗里蘸了蘸。
他左手撩起柳凝霜的一缕白发,右手拿着蘸满黑色膏体的木梳,直接从发根处梳了下去。
黏稠的药膏接触到头皮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猛地扎进皮肤。
柳凝霜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她习惯了事事靠自己,极少与人有这种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此刻,顾真站在她身后,粗糙的指腹偶尔会擦过她的耳廓和脖颈,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
顾真完全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的手法极其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梳子齿刮过头皮,药水被强行抹开。
遇到发尾打结的地方,顾真没有耐心去一点点拆解,手腕一用力,直接生拉硬拽地梳了下去。
“嘶……”柳凝霜头皮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我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细活。”顾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的眼神极度专注。
对他而言,给柳凝霜染黑头发,就像是给一把刚开刃的砍刀上伪装漆一样,是一项必须完美执行的隐蔽任务。
他低着头,仔细地将黑色的药膏涂抹在每一根白发上,确保没有露出一丝原本的颜色。
刺鼻的气味一直萦绕在鼻尖。
柳凝霜闭上眼睛,强忍着头皮上不时传来的拉扯痛感。
她心里并没有因为这粗暴的手法生出怨气,反而在飞速运转着。
这药膏的味道她从未闻过,县城的供销社里绝对买不到这种东西。
不仅是这药膏,还有昨晚能瞬间解毒治伤的凉水,以及顾真能悄无声息潜入冯家宅院的本事。
这个男人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她看不透的底牌?
头皮上的冰凉感越发明显,柳凝霜的心底却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顾真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能拥有的。
跟着他,或许真的是她走出这场死局唯一的生路。
“好了。”顾真将手里的破木梳扔到一边,“别乱动,等个半个钟头,让药水彻底吃进头发里。”
顾真转身走到墙角的压水井旁,握住生锈的铁柄,“嘎吱嘎吱”地压起水来。
冰凉的井水顺着铁管流进一个掉漆的红双喜搪瓷盆里。
顾真打满了一盆凉水,又提过立在灶台边的竹壳暖水瓶,拔掉木塞,将大半瓶开水倒了进去。
水面上升起一团白蒙蒙的热气。
半个小时过去。
顾真试了试搪瓷盆里的水温。“过来洗掉。”
柳凝霜站起身,走到压水井边,弯腰低头凑到搪瓷盆上方。
顾真拿起一把葫芦水瓢,舀起温水,顺着她的后脑勺浇了下去。
水流冲刷着黏稠的药膏,一股黑如墨汁的脏水顺着发丝滴落,砸在地面的冻土上,瞬间溅起一圈黑泥。
顾真不断地舀水浇洗。
黑色的脏水流了一盆又一盆,直到顺着发梢流下的水重新变得清澈。
“行了,自己擦干。”顾真把葫芦瓢扔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柳凝霜直起身子。
她扯下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毛巾,用力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
水珠被吸干大半,她甩了甩头,将毛巾拿开。
一头原本扎眼的白发,此刻已经变成了纯正的乌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