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冰就是冷不丁膝头一软,一直紧紧夹着的双腿不知为何抽了两下,叫她险些立
足不住。
不多时,十掌薄惩已过,崔冰娇喘吁吁转过身来,额上竟出了一层细汗,油
润光莹,她抚着胸口深深喘了口气,才愤愤道:“决计不会再有下次了。”
小星轻轻搓了搓手,笑道:“那是最好,我还担心你乐在其中,到时故意给
我捣乱。”
崔冰柳眉一竖,红着脸扭过身去,低声怒道:“下流,色胚,好不要脸!”
小星哈哈一笑,在她肩上拍了一拍,道:“你若是见过真的下流色胚,就会
知道我有多厚道了。时候不早,早些回房吧。在暮剑阁的地方,凡事多小心些,
不要冒失。有什么事,记得先跟我商量。你那间院子我去不好,你委屈些自己回
去,明日我再来陪你。”
“要走就快走,啰啰嗦嗦,像个老妈子一样。”崔冰哼了一声,仍是别过脸
去。
一直等到小星脚步声去得远了,她才转过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若不是见多了真的下流色胚,鬼才会跟你做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交易,州衙的
土牢,我又怎么会怕。”
她静静站了片刻,等到脸上的热度退却,才俯身猫腰顺着来路摸了回去。
那小星明明也没给她什么当真可靠的保证,可不知为何,心里就是安定了不
少,而他口中提到的那个惊喜,她也不知为何从心底感到期待,好像隐约有种预
感,在提醒她,那报酬其实比宝剑随珠都要贵重的多。
连个姓氏也不肯提,这样信他,当真好么?崔冰扪心自问,心下又有了些许
犹疑。这男人面相稚嫩,但实际相处下来,年纪八成比她还大,只是扮个陌生人,
在这么个名门正派里走一圈,就许给她这么重的报酬,当中真没什么算计么?
她低下头,下意识的拢了拢胸口,转念又暗骂了自己一句,心道真要是为了
这副皮囊,被捉那一晚就已被连皮带骨吃干抹净了,他功夫看上去虽颇为不济,
对付她这个只会逃命的偷儿还是绰绰有余。
他说有旧相识在暮剑阁,难不成,就真只是为了来参加这场婚礼,担心自己
默默无名无缘观礼,所以才费了这一番周折么?
那他倒还真是有情有义呢……
胡思乱想着摸回到园中,探头一看,峨嵋女侠住的三间屋子竟还有一间亮着
灯烛,一眼瞥去,倒有两个身影像是正在交谈。
这大半夜的,姐妹情深也太过了些吧?崔冰皱了皱眉,只好和来时一样,绕
了个大圈,避开了峨嵋子居处,免得里面的女子武功高强听到她的动静。
躲过两班巡哨,她总算回了自己房中,往凳上一坐,臀下仍有些不适,她稍
稍挪了挪身,麻酥酥的热流自下而上透来,心尖儿莫名就是一酸,身上一燥,想
必又是飞霞扑面。
她咬了咬唇,恨恨把那包袱搁在桌上,半是气小星罚她的手段,半是气自己
太不争气,竟冒了当时就算身上有一两银子也不愿掏出来的古怪念头。
定了定神,她随手打开包袱,将那把价值不菲的宝剑拿了出来,喃喃道:
“都说江湖人精明得很,怎么光这么一身行头,一把拔都拔不出来的假剑,就骗
了这么多武林高手?”
想着一路行来,遇到之人口中所说的那个碧姑娘,倒真是威风得紧。什么
“一剑夺命碧罗裙”,什么“宝剑碧痕,一剑夺魂”,什么“碧光照人影,剑下
不留情”,句句都令她心驰神往,比起她心心念念的天下第一女飞贼的称号,高
了不知多少座山。
将来要是有缘,能真见这碧姑娘一面就好了。她心里想着,旋即自嘲一笑,
她这不入流的小贼,能有资格假扮一番,都是老天开眼,还奢望其他作甚。
“等我存下些银子,不如去求求如意楼好了……”纤掌一托香腮,她微翘红
唇,望着窗外皓月垂云,自语道。
她提到的那如意楼,到并不是什么酒楼客栈,而是数年前在江湖中崭露头角
的一个神秘组织,势力多大,人数几多,均不为人所知,直至今日,江湖中人了
解的情况也并不太多。
不过知道的最清楚的,就是只要你肯付出足够的代价,如意楼就肯为你做你
做不成的事。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八九不如意事,唯如意楼。
一旦拿到一朵精工巧制的银芙蓉,便意味着,你成为了如意楼选中的客人,
你也就有了一次请如意楼办事的机会。
但与常赚取赏金的门派势力大相径庭的是,如意楼自有迹可循以来,选取
的客人,反倒是与江湖人不巧有所牵扯的常姓居多,为此也得罪了不少武林
大豪。而同样是从江湖中选取的客人,名声越高,选的反而越少,要的代价也越
大。
延州大豪鲁平江枪震北关,千方计来一朵银芙蓉,求治练功留下的丹田
顽疾,得偿所愿后,满屋的金银珠宝未被取走分毫,只是双掌拇指,自此无影无
踪;永州参王金林,为报妻儿血仇,被那一朵银芙蓉,换走了两座山头的老参;
某镖局为了追回一笔重要红货挽救声誉,几乎倾家荡产才得偿所愿,险些就此一
蹶不振。
而与之相对的,是丐帮无袋子用两个馒头便换来对头一条臂膀,山贼家眷
自甘为奴就废了某大侠一双招子之类的传闻。
所以像崔冰这样的下九流飞贼,应该只要花些银子,就可以遂愿才对。
只是那诡秘莫测的如意楼,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该如何联系才好。
这般走了会儿神,心里总算平复了许多,崔冰美美伸了个懒腰,抓起那柄宝
剑,犹不死心的拔了一拔,果然仍旧纹丝不动,这才摇了摇头,款款走到屏风之
后,宽衣解带,倒卧入眠。
山林之中,日出比起开阔之处更显慵懒。薄纱似的白雾将晨光透的格外朦胧,
山风未起,仍有一股清新越窗而入,渗入香甜鼻息。诺大的山庄,便这样缓慢而
稳定的醒转。
崔冰醒的很早,尽管身子还有些困乏,但脑海之中,已完全的清醒过来。
她自记事以来就不曾安安稳稳的睡过一个长觉,在这暮剑阁中,她又怎会有
什么好梦。
拿起床边叠放的衣裙,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件件穿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
不仅是因这华贵的衣装此前她从未有过一刻着身,也因为她需要这样的过程,来
让自己变成这身衣裙中应该包裹的那个人。
那个令人心悸的碧姑娘。
脸上的神情逐渐淡漠下来,她对着铜镜拧了拧身,缓缓束上丝带,那个战战
兢兢的女飞贼,已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
白祥一大早就等候在了园外,这些女客本就比来观礼的大半男宾都重要许多,
不少事情,他只有亲自打点,才不致失了礼数。所幸今日峰顶本家的人几乎都要
下来,他的兄长白吉早早就到了庄内,帮他担下了不少活计。
丫鬟刚刚泼湿了石板小路,白祥便看到那个碧绿色的影子款款走了过来,带
来的那个小厮也早就等在园门,立刻迎了上去。
他一拂前襟,大步跟去,微一颔首,道:“暮剑阁此次准备匆忙,如有招待
不周之处,小老儿先代白家人给碧姑娘赔个不是,万望海涵。”
崔冰早已练熟了各式应对之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不答话。小星在旁躬
身一笑,道:“多谢老爷子费心,我家姑娘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什么地方都待过,
您这儿可算得上招待最好的咯。”
“那是最好不过,”白祥顺势扫了小星一眼,微笑道,“大礼就在明日,这
山庄之中景色还算怡人,两位若是有暇,大可四处逛逛。只是四下走动之时,还
请千万多加留意,来客众多,难免有人惹是生非,可莫要坏了二位的心情。”
“有劳白总管了,您只管招待别人,我家姑娘有我伺候,不必多费人手。”
小星笑嘻嘻的将手一撇,道,“峨嵋的几位女侠只怕就要起了,您忙您的,我们
先往别处转转。”
“不过是给了串珠子,至于这么巴巴的伺候么。”一路婉拒了几个要贴身伺
候的丫鬟,两人到了一间凉亭坐下,崔冰眼见四下无人,忍不住低声问道,不过
她格外小心,口唇依旧勉力维持不动。
小星站在一旁,笑道:“这倒不怪他们。咱们冒名的这个碧姑娘,不管去参
加哪家的喜宴,人家只怕都要格外小心。这么喜庆的大事,谁也不想出什么大
乱子。”
“新娘子都不给看,好没意思。”口气无聊赖,崔冰脸上仍还得绷着那副
波澜不惊的样子,坐姿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破了武林高手的风范,“对了,
你那旧相识是哪个?不去找找他么?”
小星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倒不必,按那些下人所说,最晚今日过午,白
家人就都要下来,准备晚上的前宴谢客。到时一定见得着。”
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突然外面的人声变得有些喧闹,崔冰好奇心起,看了
小星一眼,两人一道走了出去。
外头仆人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放眼望去,有几个正往这边走来的护院脸色却
有些奇怪。
小星侧身一探,向一个步履匆匆的年轻丫头问道:“妹子,出什么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