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的妹妹,当初被楚方扣押为人质,正是这颗棋子把梁冬逼成了奸细。肖琪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声张,只是让池锦英悄悄托了两拨人,沿着梁冬提供的线索去找人。
茫茫乱世,找一个被人扣押的普通女子,比找一根针还难。
但池锦英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找到了。“
帐里一下子静了静。
“在哪里?“
“楚方的一处辎重营里。“池锦英说,“被混在随军的民夫里押着走,做的是粗活。人还活着,只是被折腾得有些憔悴。我托人在三天前把她接出来了,昨日已经送到营地边上安置好了。“
他的声音一向是平的,但说到这里,语气里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松快。
“我本来今早就是来告诉将军这件事的。“
肖琪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让梁冬知道。“
“是。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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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锦英出了中军大帐,沿营地小路往东边走去。
晨光刚出来,把营地里的帐篷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炊烟从伙房那边袅袅升起,隐约带着粮食和柴火的气息。
他在医帐旁边找到了梁冬。
梁冬正蹲在医帐门口,手里拿着一碗粥,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地面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池锦英,神色微微一变。
“池先生。“
“起来。“池锦英说,“跟我来。“
梁冬站起来,放下那碗粥,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营地的南角,来到一处离大营稍远的空地边上。这里有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平时用来安置临时来往的军民,此刻帐帘放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池锦英停在帐篷前,回过头,看了梁冬一眼。
“进去。“
梁冬愣了一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还是走上前,掀开帐帘,低头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光很暗,只有帐帘透进来的一丝晨光。
有一个人坐在帐篷角落的一张矮榻上,背对着帐帘,圆着肩膀,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那人听见帐帘响,慢慢回过头来。
梁冬愣在那里,一动没动。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子的脸,比他记忆里要瘦了很多,颧骨有些突出,眼底下面是深深的青色。头发凌乱,衣服是洗了不知多少遍的粗布,袖口磨破了一截,用麻线粗粗缝着。但是那双眼睛,他认识——他认识那双眼睛十几年了。
“哥?“
那声音涩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轻轻的,像是怕一声喊大了,这个人就会散掉。
梁冬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愣了很久。
那女子抖着嘴唇,从矮榻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腿脚还不利索,踉跄了一下,扶住帐壁才站稳,就这么扶着帐壁,把梁冬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不敢上前,好像怕踏错了脚,这个人就不见了似的。
梁冬也不敢上前。
他们就这样隔着两步远对看着,一个靠着帐壁,一个站在帐门口,谁都没有先动。
然后梁冬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张矮榻前面蹲下来,低着头,两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肩膀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声:“还活着就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帐帘外,池锦英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进去。他背对着帐篷,看着远处的营地,看了一会儿。
营地里已经有了早晨的喧嚣,换岗的声音,炊烟的气息,远处训练场上刀枪碰撞的响动,一切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池锦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梁冬刚进他帐里的那个夜晚——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慌乱,像是一个在水里溺了很久的人,摸不着底,踩不到岸。
他当时心里有过一点轻微的怜悯。
但他是谋士,怜悯这种东西,不能放在第一位。
他把帐帘轻轻放下,往回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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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午后。
池锦英进帐来禀报的时候,说的话很简短:“梁冬见到人了,没有出乱子,两人在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他的妹妹情况还算稳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梁冬现在人在展辉的医帐边上,没有走。“
肖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让她好好养着。“他说,“人,先安置在这里,等她好些了,再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是。“
池锦英正要退出去,肖琪忽然又说了一句。
“梁冬这段时间,让他多陪着妹妹。军务上的事,暂时不要给他太多。“
池锦英愣了一下,这安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还是点了头。
“明白。“
他退出帐篷,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往南边那顶小帐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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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梁冬在营地边上找到了肖琪。
肖琪正一个人站在营地南侧的一棵大树下,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夕阳从山脊上落下去,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深橙色,像是把什么东西烧着了,又像是在慢慢熄灭。
梁冬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停了一下,才开口。
“将军。“
肖琪没有回头。
“是来道谢的?“
梁冬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在他旁边站定,两人并排站着,都看着远处的山影。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梁冬说,声音有些哑,“我欠将军的情,还不完。“
“不是情。“肖琪说,“你早就把那份情还了。“
梁冬一愣。
“山谷里的事。“肖琪说,“你救了展辉。“
梁冬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本来可以跑。“肖琪说,“那种情形,没有人会拦你,没有人有工夫管你。你往山谷外面跑,就没事了。但你没有。“
山间的晚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在两人的身后扫过去,然后远去了。
“将军……“梁冬的声音更低了,“那时候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