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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0章 忘潮(2 / 3)

断桨刚脱离船体,瞬间便被海水绞为数截。

好似被细密锋利之物,研磨粉碎。

秦岳见状,吓得向后踉跄退开半步。

“忘潮海下遍布潮丝,似水草,却并非水草。”南疏沉声解说。

“船桨一旦卷入,便会被绞碎。从前有人试过竹竿,也被撕成竹缕。”

远航探出身子,眉头紧锁发问:“那我们该如何前行?”

南疏抬手指向前方几道浅淡水纹。

“那里留存旧时航路。船只紧贴水纹行进,潮丝便不会袭扰。”

“只是航路极为狭窄,稍有偏移,便会坠入险境。”

秦岳听罢,连忙紧握舵柄操控方向。

大船贴着朦胧水纹缓缓滑行,如同行走在锋利刀锋之上。

四下死寂一片,连船底破浪的水声都彻底消散。

忽然之间,沈无名耳畔传来一声轻唤,是杨昭君的声音。

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

他骤然回头,杨昭君安稳端坐,双目轻阖,似在闭目调息。

沈无名开口询问:“方才是你唤我?”

杨昭君缓缓睁眼,眼中满是茫然,轻轻摇头。

沈无名心中了然,忘潮已经开始窃取声响。

这片大海,在模仿身边之人的声音,引诱应答。

一旦应声,心神便会就此沉沦迷失。

他移步走到杨昭君身侧,抬手拨亮旧灯的火光。

灯火洒落,笼罩她周身,那股恍惚迷离之感缓缓褪去。

眼底重新恢复澄澈清明。

“这片海会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莫要理会,我不会应声。”沈无名低声叮嘱。

杨昭君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极轻地应了一声。

二人腕间银绳相互触碰,微光倏然一闪,宛若两颗星辰擦肩而过。

南疏也缓步靠了过来,气息尚未平复。

“方才我也听见了,听见我阿娘在唤我,险些就答应了。”

话音落下,他声音微微发颤,尚且心有余悸。

沈无名看向他:“你走到如今,还一直带着阿娘留给你的铜铃。”

南疏点头,将怀中黑铃攥得更紧几分。

周遭重归寂静。

航船行至旧航路中段,四下黑暗悄然变换色调。

墨色深海透出一层淡淡的青辉,仿佛万丈海底,翻涌上来一层冷冽幽光。

昏沉感缓缓侵袭沈无名的脑海,耳畔萦绕一曲古老歌谣。

歌谣听不清词句,却句句都在诉说他的过往。

诉说昔日走过的漫漫长路,遗失的兵刃,东海滩涂赤脚踏过的细沙。

他猛地狠狠咬向舌尖,尖锐刺痛刺入神魂,将他从迷幻之中拽回现实。

转头看向杨昭君,她面色泛白,指尖死死掐着自己掌心,同样奋力挣脱幻境。

南疏半跪于船舷边,额头抵着船木,口中飞快念诵一串古老名讳,对抗遗忘。

他也在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神智。

“不要停下,继续向前。前方能看见光。”沈无名扬声喊道。

秦岳嗓音沙哑,满心疑惑:“哪里有光亮?”

“你仔细眺望,那层青光并非海水,是海沟折射上来的微光。”沈无名说道。

“我们距离梦痕,已经很近了。”

秦岳不再多言,拼尽全力稳住舵盘。

船头旧灯好似被深海的威压压制,火苗不再向上跃动。

只贴着灯壁轻轻流转,如同被无形风压住的低声絮语。

沈无名将存在法则凝于双目,穿透那层朦胧青光。

果然望见海底极深之处,横亘一道狭长狰狞的裂口。

裂口缝隙,丝丝缕缕淡蓝微光向上浮涌,又被厚重海水死死压住。

那里,便是梦痕。

就在此刻,船尾传来一声怪异悠长的吟啸。

不似人声,不似兽吼,像是从海底深渊挤压而出的一声长叹。

秦岳浑身一颤:“是先醒者追过来了?”

“它早就已经跟在附近。”沈无名低头望向海面。

海水之下,先醒者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黑色长带,沿着旧航路尾随。

不发动进攻,也不显露身形,只是默默跟随。

静待众人替它开辟出通往本源的道路。

南疏看见水下景象,险些失声惊呼。

沈无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它等着我们驶入梦痕。”

“凭它自身,根本闯不进那处裂口,它要借我们灯火开路。”

南疏牙关紧咬:“如此,我们更不该往下!”

“我们若是退缩,它便会一直尾随。一旦离开忘潮海域,依旧会穷追不舍。”沈无名语气坚定。

“倒不如引它一同前往梦痕,在此了结全部因果。”

他抬眼凝望那道巨大海沟。

海沟如同一张幽深狭长的巨口,一张一合,做着缓慢的呼吸。

沈无名恍惚间又想起静渊那口古井。

海主沉眠于井底,沉于幻梦,守在道路的尽头。

先醒者渴求归乡,而他们,便是护送它归去的引路人。

只是无人知晓,坠入这片深渊之后,众人还能不能活着重返海面。

沈无名深吸一口气,高声下达号令。

“所有人听令,紧贴旧航路,向着海沟下潜。灯火不许熄灭,众人不得离散。”

话音落罢,他迈步重回船头。

杨昭君静静伫立在他身侧。

二人腕间相连的银绳,在沉沉夜色之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好似一盏小巧,永不熄灭的心灯。

航船调转方向,向着幽深海底沉落。

四方潮声翻涌四起,无数旧魂,在暗处低声呼唤。

沈无名没有再回头。

他心中清楚,此番下坠,便是要终结海主与先醒者纠缠万古的旧梦。

海风追随舟船,一同向着深海沉沦。

灯火尚且明亮,人心尚且清醒。前路依旧漫漫。

可他们已然踏在了征途之上。

深海纵然无边黑暗,也终究敌不过手中握着的这点火光。

微光一寸一寸,撕裂厚重的漆黑。

船头骤然一沉,旧航路就此断绝。

前方,便是梦痕。

沈无名长剑出鞘,剑光划破幽暗,恍若白昼。

他低声吐出一字:“进。”

满船灯火,直直向着海沟裂口坠落。

宛若一捧坠落深渊的漫天星子。

先醒者不再隐忍等待,自船底骤然冲出,紧随那簇星光,扑向梦痕裂口。

千海最幽深的地底,此刻灯火摇曳,利剑在握,归路已然铺就。

来自旧世间的一行人,带着那团不肯寂灭的残火,奔赴宿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