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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梦痕(2 / 3)

“整片海域凭空抬高半尺,影径尽数消散。”

“好似有人将海底那扇大门,彻底闭合。”

“我们整夜苦候,既怕你们不归,又怕沧海已然改换模样。”

沈无名微微颔首,将海螺递到杨昭君手中。

身形一纵,率先踏上颠簸摇晃的船板。

秦岳递过一碗温热汤羹,他小口饮下。

才缓缓将静渊之中的见闻娓娓道来。

自那座沉陷于幻梦之中的空城,讲到城心古井。

再叙古井浮出的海螺,以及石阶尽头那只巨大眼瞳。

他语调平淡从容,唯有谈及海主睁眼那一瞬。

话音微微一顿,满船之人皆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良久过后,南疏才打破沉寂,沉声发问。

“海主已然苏醒,那肆虐世间的冥火,又该如何?”

“冥火本就是海主本体溢散而出的力量。”沈无名缓缓开口。

“它沉睡万古,火种困锁幻梦之内,灼烧整片沧海。”

“如今神智苏醒一分,世间局面,理应随之转变。”

他抬眼望向浩渺海面,那层幽蓝波光轻轻漾开。

似是汪洋,在回应他口中所说的这番话语。

秦岳压低声音,满心疑惑开口追问。

“它仅仅苏醒一分,余下九成神智又在何处?”

沈无名并未即刻作答,转头望向身侧杨昭君。

杨昭君掌心拢住那枚古旧海螺,替它隔绝海风。

她抬眸,眼眸沉静如水,缓缓道出真相。

“剩下九成,依旧沉沦幻梦,难以挣脱苏醒。”

沈无名接续她的话语,语气沉凝。

“那九成并非海主本身。它将一物留在梦里。”

“一团古老、熊熊燃烧的存在,不肯苏醒,也不肯离去。”

南疏脑海闪过某个名字,脸色骤然惨白。

“是先醒者。”

沈无名没有出言否认,默认了这番猜测。

先醒者,从来都不是域外闯入的妖邪怪物。

它是海主幻梦之中剥离出来的一团残火。

太古之时,为免冥火将自身神智焚烧殆尽。

海主忍痛,自本源之中硬生生剜出这团业火。

残火被抛掷千海,落地生根,演化成先醒者。

它遗忘自身本源来历,心中只剩焚烧与吞噬。

一心想要重回海主本体,再度拖他坠入永眠大梦。

海主苏醒一分,它便愈发疯狂躁动。

幻梦即将溃散,禁锢外壳行将闭合。

若是不能回归本源,它便会沦为无根野火。

方才航行于海上,沈无名心中已然捋清全部因果。

他凝望渐渐泛出澄澈蓝调的千海。

海面光洁,好似一面重新打磨完毕的古镜。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亦倒映船头旧灯的火光。

旧灯焰火安稳,可他总觉得那簇火在静静凝望。

等待他,做出一个凶险万分的抉择。

其实抉择,早已在心底落定。

对付先醒者,杀戮并非出路,归位才是解法。

不是将它释放祸乱四海,而是引它回归本源。

送它回到当初被剜离的那处幻梦深处。

重新化作海主本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此举凶险万分,危机暗藏。

一旦将冥火残火引回海主躯体。

便是让那焚天业火再度侵入本源。

倘若海主难以承受,业火便会自静渊轰然炸开。

浮城、星落海、九岸大地,尽数会化为焦土。

可若是置之不理,先醒者只会永无止境疯狂肆虐。

不断吞噬大海,侵蚀海岸,毁灭世间生灵。

海主苏醒得越多,它便越发焦躁疯狂。

终有一日,它会倾覆整片千海沧海。

沈无名将其中利害,尽数告知远航与南疏。

远航听罢,长久默然不语,心绪沉重难言。

南疏缓缓开口,忆起昔日逃海途中的一段往事。

“从前逃亡之时,我遇见过一位垂暮老者。”

“他说冥火并非天降灾厄,只是海主一场大梦。”

“梦里燃业火,火中藏归路,火归本源,沧海方可得救。”

“彼时老者已然疯癫,世间无人愿意相信他的说辞。”

沈无名看向他:“如今,你愿意相信了吗?”

南疏嗓音低沉,满是怅然:“我信了。”

“只是这条路,总要有人奔赴,无人甘愿以身涉险。”

沈无名淡淡一笑,并未接下这番话。

他转头望向船尾,悬挂着数盏收纳归来的灯盏。

灯火明明灭灭,倒影落于海面。

宛若一尾尾安静游向深海的银鱼。

“先折返浮城。”沈无名沉声决断。

“海主苏醒一分,先醒者必然已经有所动作。”

“千海纵然辽阔,它很快便无处潜藏。”

船队当即调转航向,向着浮城全速疾驰。

可海面之上,黑雾却愈发浓重翻涌。

并非此前静渊之中的灰白薄雾。

一股股诡谲黑雾,自南方海面层层席卷而来。

雾中没有缥缈歌谣,不见森森海骨。

唯有沉沉的喘息之声,在周遭隐隐回荡。

仿佛有庞然之物,紧紧尾随船队身后。

又好似整片汪洋,都在同它一同呼吸起伏。

南疏面色一变,低喝出声:“它追上来了。”

“它不会于外海贸然出手。”沈无名冷静判断。

“它在等候我们驶入内海,那才是它算计好的战场。”

远航眉头紧锁,开口询问对策。

“那我们眼下,应当如何行事?”

“我们尚且身处外海,它只能尾随窥伺。”

“尽快抵达浮城,稳住灯火,护住所有生灵。”

沈无名一声令下,船队尽数调亮船上灯火。

九十九盏灯火交织,化作一道灼亮光带刺破迷雾。

黑雾好似被烈焰灼烫,慌忙向后退开一道缝隙。

沈无名立在船头,遥遥望着退避的黑雾团。

好似在打量一头被自身影子震慑的旧魂。

他心中清楚,先醒者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它仅仅是还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路。

海主苏醒之后,沧海旧日规则已然改写。

先醒者再也无法肆意吞天噬地,横行无忌。

如今的它,不过是一团流离失所的残火。

一团被千海剥离,却执念归乡的破碎旧梦。

而沈无名,要送它归去。

不求令它新生,亦不是将它彻底诛灭。

只为让它记起,自己本就是沧海的一部分。

他迎风转过身,凛冽北风自内海吹拂而来。

清冽凛冽,仿佛在低声呼唤迷途者归来。

巨舟破浪前行,快如利刃割裂漫天黑雾。

沈无名缄默伫立,紧握腰间佩剑。

目光遥遥望向那片灯火铺就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