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的笑容娇艳而妖冶,那双瞳色特殊的鸣凤眼酝酿出一个诡异的漩涡,将路过的船只拖入海底,葬身鱼腹;又或者生出一条皮囊美艳的蛇,在你忍不住为它的美丽驻足的时候,它就会悄然缠住你的咽喉,令你窒息。
她抿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多年不见,我对他,也想念的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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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晟果然没有推辞,同意在第二天与林窈单独见面。
他大手笔地请林窈在周家的别庄做客,并且备下了棋局与上等的好茶。
没有人为林窈引路,事实上,她也不需要。
她一路穿花拂柳,沿着长长的曲折画廊朝着湖心亭走去。
画廊的图案似乎是仿着吴道子的画风,描绘了很多穿着唐朝服侍的人物,有的地位要高一些,坐着撵;有一些则跟在身后,捧着宝瓶和团扇,迤逦而行。廊上挂着一架红嘴鹦哥,看见林窈立刻精神起来,叫到“你好~”。
走出画廊,湖边栽种着大株梨花杏花和芭蕉,被沟渠引来的湖水滋养浇灌着。
而周元晟,穿了一件黑色长衫,坐在湖心亭里,垂首看着棋盘,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林窈今天没有像上一次见面一样,刻意把自己打扮地“面目全非”——
她直接打扮成前世的模样,身着一袭海棠色的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脚上穿一双双色缎孔雀线珠芙蓉软底鞋,梳着堕马髻,耳边簪着一支乳白珍珠璎珞。
她甚至订做了一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用来挡住自己化着海棠妆的面容。
林窈跪坐在周元晟对面的织锦软垫上,挪开扇子,露出了自己明艳倾城的笑容。
周元晟忍不住赞道:“君桐越发灵气逼人,竟是让朕想起一句诗,形容你再恰当不过——‘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妾觉得不妥。”林窈笑着,但是不软不硬地怼了回去:“这句诗是形容牡丹花的雍容华贵与国色天香的……”
她纤细而柔软的手指轻轻描摹着自己额角的海棠花样,道:“妾一支浅薄的海棠,哪里配比牡丹?还是用‘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这样的诗句更恰当一些。”
周元晟一时噎住。
他没想到看似依旧温柔顺从的淑怡贵妃已经不再是他的解语海棠花。
牡丹,是象征皇后的“花中之王”。
海棠,则是温柔解语的“花中贵妃”。
他知道,他欠君桐一个皇后之位。
只是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表达过不满,如今看来,她不是不介意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剩下旁边的错金螭兽香炉上方袅袅升起的轻烟。
林窈似无所觉,看着面前的棋盘,轻笑一声,道:“怎么又摆了棋局,您明明知道,妾最不耐烦这个了。”
周元晟看她主动转移了话题,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说真的,他委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君桐。
他镇定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纵容地笑道:“若是朕愿意让你几个子,换你陪朕手谈一局,可好?”
两人相对而坐,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之前的摇光殿——
之前的爱恨,生死,仿佛都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林窈漫不经心地垂眼,随手就拂了摆好的棋局,温柔但是又不容置喙道:“不必了。”
就在周元晟觉得自己又被怼了一下的时候,林窈若无其事地端起旁边的秘色瓷荷花托盏,轻轻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条索紧结,白毫显露,色泽银绿,翠碧诱人,卷曲成螺,冲泡后杯中白云翻滚,清香袭入……”林窈放下杯盏,用丝绢擦拭了自己根本没有沾上什么茶渍的嘴角,品鉴道:“是今年春天新摘下来的早茶吧,难为陛下还记得妾喜欢什么。”
“君桐矜贵的很。”周元晟笑道:“就连碧螺春,也只肯喝每年第一季的。”
林窈看着他眉眼都洋溢着一种“只有我才能养的起你”的自得,心里暗暗冷笑——
大清都亡国了,还以为本宫是“非天子不可享”呐?!
“其实妾这次来,不过是想从您那里讨一个主意。”林窈觉得他俩已经客套的差不多了,所以直奔主题道。
周元晟颔首,示意她可以接着往下说。
在最开始林窈初封淑妃的时候,曾协助贤妃打理六宫事务。那个时候的林窈实在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即便在太后身边养了三年,对于如何制衡后宫各房势力,还是一窍不通。
也许别的妃子就会知难而退,或者全部交给贤妃处理。
但是林窈没有。
她像是一个遇到作业里难题的小孩儿,第一时间求助了天顺帝。
天顺帝觉得很新奇,第一次遇到有嫔妃不拼命在自己面前展示才学和聪慧的,反而直白的告诉他——
“妾愚钝,望陛下多多指教。”
批了一整天的奏章,周元晟第一次拿起了女人家的鸡毛蒜皮。
他其实也不太会处理妃嫔之间的事务,于是他就把自己制衡前朝的手段掰碎了,一点一点讲给林窈听。
所幸林窈并不是真的“愚钝”,相反,她还很聪明,一点就透。
几个月之后,他留宿摇光殿的日常,就变成了皇帝和淑妃凑在一起,暗搓搓地给这些挑事妃嫔下绊子,而且被使坏的妃嫔不仅反应不过来,还会对林窈感恩戴德。
等到她不会再用这些宫务琐事请教他的时候,他有些按耐不住,便提出要教她书画。
毕竟,他非常享受被她依赖的感觉,尤其是在他解决了什么难题之后,她看向他,全然信任与仰慕的眼神。
所以,在林窈的回忆里,天顺帝不仅是一个丈夫,他还是她的老师。
林窈有一瞬间,因为这种熟悉的场景和对话,弄得心头泛酸。
但是当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总会想起几天前,那上面沾满了岑子陌的血。
她的心瞬间坚硬如铁。
林窈悠然开口,道:“妾想请教一句,魏家这一世又如何得罪了您?以至于您没有半点愧疚,依然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周元晟并不意外她会为魏婉月和魏家打抱不平——
她虽然在后宫沉浮十年,但是在他的保护下,她的手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腥,依然保持着一尘不染。
他喜欢她这份天真,尽管一直不怎么合时宜,但是很可爱。
于是,周元晟淡淡地笑着,答道:“铁证如山,而且,我又怎么会因为他们而委屈了你?”
“可是你现在就在委屈我。”
林窈冷静道:“你负责给那些想要害我的人收尾,让他们逍遥法外——你认为没有得到惩罚,他们会收手么?不!他们会接着害我,一次,两次,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