耘心书院正厅的压抑死寂,自唐言首字落定之后,便再也无法彻底平复。
穹顶暖玉宫灯的柔光依旧静静垂落,铺在百年檀木书案上,将三尺古法桑皮宣纸映照得肌理通透、纹路分明。
空气里浮动的松烟古墨香气愈发浓郁,方才流云涧玄墨养韵法沉淀的三色玄墨气韵,顺着笔锋流转的轨迹丝丝溢散,缠绕在纸面周遭,凝成一层肉眼难辨、却能被顶尖书道高手清晰感知的古意气场。
满堂喧嚣未起,满堂风浪已藏。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全网数千万观众的视线、耘心书院一众弟子紧绷的心神,尽数锁死在那支悬于纸面的道玄生花笔之上。
无人能够扰乱唐言分毫。
外界的惊疑、嘲讽、观望、忐忑,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席卷全场、冲刷全网,却始终无法侵入少年半分心神。
唐言眸色澄澈如古涧寒泉,无波无澜、不染尘嚣。
他心神全然沉浸于纸面行书章法之中,肩肘稳若山岳,腕骨松弛有度,指尖锁稳笔杆重心,将所有外界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首字成型的余韵尚未消散,他的落笔已然衔接而上,没有丝毫停顿滞涩,没有半分刻意造势。
个人行书盛宴,自此彻底拉开帷幕。
首当其冲,便是绝迹万古的云丝渡涧牵行法完整现世。
这套上古行书秘法,身世孤绝,藏尽乱世文人的避世风骨。
近古岁月,朝野动荡、文坛纷争不休,官方书道体系为集权规整,大肆统一笔墨法度、固化行书制式。
无数追求自然写意、崇尚山林本心的文人不愿被刻板教条桎梏,纷纷避入深山绝境,隐世修行。
这套云丝渡涧牵行法,便是彼时隐士圈层独传的行书心法,从不录入官方典籍、不入书院传承、不传世俗匠人。
千百年间,仅靠极少数隐士师徒口传心授、手札私藏,传承范围极小、留存踪迹极少。
待到后世族群四散迁徙、隐世文脉彻底断裂,这套精妙绝伦的牵丝笔法便彻底断代绝迹。
世间历经数次文脉梳理、古籍整编,最终只余下零星残破手札残页,寥寥数笔残缺线条,无人能识、无人能解、无人能复刻完整法理。
当世所有制式行书,牵丝线条恪守统一规矩。
粗细均等、走势规整、形态僵硬,只求对称均衡、法度合规。
季崇山赖以成名的《澄怀正道帖》,便是正统制式的极致代表。
通篇牵丝工整刻板、线条均等划一,死守耘心书院代代相传的固定章法,气韵端正规整的同时,也彻底困住了行书本该有的自然灵动、山河意趣。
庙堂气厚重拘谨,却失了山野流云的飘逸生机,字字方正却字字凝滞,毫无松弛舒展的意境。
而唐言施展的云丝渡涧牵行法,完全逆世俗法度而行,颠覆所有人对行书牵丝的固有认知。
同一根连贯线条之内,暗藏三层截然不同的丝意层次,层层嵌套、一气贯通、无迹可寻。
粗笔沉落如山石坠涧,扎根纸芯、镇压字骨,厚重沉稳、力道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