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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答道:“我明白,谢谢你。”
她淡淡一笑:“别谢我,我们几个之间早就不知道是谁欠谁了。”
“无论如何,也是我们该感谢你,你一直在为我们着想,也一直竭力在保护她。”
锁红不以为意,望着她的孩子,以及不知是该归为上天强加给她还是自己挑选的丈夫,低声笑问:“你以为我那时为什么会救她?作为奴才的誓死忠心?还是因为多年的感情吗?”
见景行无言以对,锁红说:“我先告诉你我是怎么去伺候她的。我在八岁那年被卖给谢家的一位管家妈妈。之后她被另一个管家婆子坑害,背上常年偷盗库房东西的黑锅,挨了一百鞭子,被发配去做三等奴才。我气不过,悄悄溜到她房里去,砸碎太太让她采买的一套瓷器,结果让人逮个正着。我被人拖到院子里。那婆子拿起掸子就往我身上狠命抽,好像要把我给打死为止。正好她路过把我给救下。她说仗着自己是大人力气大,就打小孩子真无耻。婆子正在气头上,说不关三小姐的事,那套瓷器比贱婢的身价贵得多,都能让人给打碎,那她被人打碎也是活该。婆子又挥手打我,谁都没想到她忽然闪到我面前,替我生生挨了那一下。掸子正好抽在她的左颊,立刻肿起一条红痕。她哭得很大声,很快就引来一堆人,主子知道后把婆子打个半死撵了出去,事后她把我调到身边去。我问她为什么要救我,她却反问我:‘你为什么被打了那么多下都没哭啊?我光是挨一下就疼得想跳了,但是娘说过我不准跳,所以我就只能蹲下抱着脸哭了。你能不能教我怎样才能不哭?我发现我好容易哭,其实我不要紧,每回哭完就忘,但是我一哭,我娘就会很难受,而且她的难受也是不哭的。我又不能去问她。’”
她低眸一笑,缓缓说:“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等我和她相处久了后,我发现她不仅容易哭,而且更容易笑。她笑得很欢快,我在谢家待了那么多年,再没见过有谁是像她那样笑的。你们都说四姨太太最放诞欢脱,可是我一直觉得她的笑——该用破罐破摔形容吗?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就是那意思,活腻的人才会像四姨太太那样笑吧。”
锁红略一停顿,低声说:“那时她想学我如何不哭,我却更想学她那样的笑,但是现在她变得很像谢家的其它人,连笑都是冻住的。”
景行说:“她忘不掉王家的事,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不。”她断然否定:“不只是王家的事。她不爱笑是从你离开之后开始的。那年的端午,你带她出去了吧?”
恍如隔世的画面再度跃然眼前,他诧异地看着锁红顷刻平息的神色。
“我发现衣柜里有翻动过的痕迹,少了一套衣服,又到处找不到她,就猜到你们是做什么去了。”
在那段话之后,她又加上一句:“你应该不知道,她早就明白自己会跟蔡家的小公子定下婚约,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我们偶然听见的。大小姐回门时会带他回来见人,应该也是双方早就盘算好的事。”
景行沉默不语,在逐渐幽凉的夜风中,思绪随步伐一道僵硬,仿佛踩踏在厚雪之上,随时都会下陷。
“无论如何,你尽快吧。”她发自内心,给予最真挚的劝告:“我觉得你们之间的变故实在太多。”
那天晚上,若昕与锁红一起编织入秋后穿的毛衣,因太专注而忘了时间,回到公寓时已过十点。她在楼下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春黛向来晚睡,若昕早就习以为常,然而当推开门后,看见她正靠在窗户边,盯着夜空发愣。
若昕走上前问:“你在看什么?”
“我想起王渝谦,不知道他现在跑哪儿去了?”她发出一阵轻颤的笑声,犹如冰窟里涌出的冷风,“你说他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若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没有想到她会突然之间提起王渝谦。
春黛又笑:“哦,应该没有。毕竟王家的人都没有来找我们回去号丧。”
“你别想那么多,很晚了。”
她转过那张始终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无论是嬉笑怒骂的神情,都带着一丝无畏与轻蔑。在那傲慢的笼罩下,仿佛最脆弱的美丽在她的身上已深入骨髓,亦可隽永。
春黛长长的睫毛随眼波上下飞舞,犹如撩人的花枝,顷刻间随风停而止,盈盈一笑:“你说他要是死了,五七那天回魂,是会跑你房间里去,还是跑我房间里去啊?他那么阴魂不散,说不定真的会来找我们。”
若昕默然凝视她破碎的表情,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用一道很为难的眼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