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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2 / 3)

“先吃饭吧,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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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是真的饿了,添了两碗饭,淋上排骨汤,配着炒酸菜很快就吃完。他才告诉景行他的经历,原来他自前年夏日离开上海后,并未完全定居在香港,只是如同在那边搭了顶帐篷,继续四处漂泊。在武汉困顿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个留下的理由。他说仿佛坐进了一间四面铁壁的暗室,那些乌黑的墙都是由冷漠的人面拼成。当他于去年年初辗转到了昆明,在鸟语花香,翠柳幽湖的仙境里,那几面铁壁竟然也跟了过去。他夜夜都难以入眠,不论睁眼闭眼,都只有乌黑的一片,像浓稠的雷云一样始终黏附在他的脸上。

他自嘲道:“我外出时,都怕会突然撞在墙上,或是摔进湖里。但那又有什么办法,我是真的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事。倒是写了几篇文章,没法看。”

他用最简单的“三个字”彻底否定自己的文字,

景行是第一回听见。“你后来不是回香港去了吗?怎么又离开了?”

“那儿不需要我。老是有阵风,把我又吹走。”

片刻的缄默后,景行沉声道:“阿乾,你总是知道你想要什么的。其实我们都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像在白雾中照镜子,其实那一面早已有足够的迹象显示出来,我们不敢直言,却一直在心里隐约认同结果。”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低首嗤笑,弯起的眉眼中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我真有些怀念童年,每日跪在地上挤羊奶,常要挨打讨骂。但有个清晰的目标,日子总是好过些。”

“我明白的。”

“不,景行,这件事我想你一定不明白,与人相处比与工作相处要难得多。”他骤然否定,起身离开了位置。

两人走上街,他露出干瘪的笑:“你不会相信,我同时爱上了两个人。”

萧乾立在纵横交错的路口,脸上的笑意一寸寸由冷风拂去,“你说我又该如何是好?”

景行看着红灯转绿,说:“你先走,我跟在你身后。”

他不解,仍是照做不误。在到旅馆之前,景行一直保持沉默,只催促他走快些。

直到二人立在幽长弄堂的招牌下,景行才说:“看吧,你知道旅馆怎么走,不用我带路,因为是你订的房间。”

萧乾仍是一头雾水。

他浅笑道:“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幼时在地毯厂打杂,每天都要忍受浓烈的皮革味,整理堆成山的碎布条。有一次因为吃了馊的馒头,实在不舒服,又让皮革一熏,晕倒了在布堆里。管事以为你躲在里面偷懒睡觉,拿竹条狠抽了你一顿。”

“嗯。”他想起那段往事,倒不认为不堪回首,只是若有所失。

景行道:“阿乾,我最佩服你的时候,并不是你又发表了什么好文章,或是沈先生夸你天生文采,而是你告诉我,你原本不愿再做了。但那天正好结工钱时,你终于有钱去交学费时有多开心,立刻忘了不愉快,决心第二日要多挣些钱。”

“那时真的很想多念些书,好挺起腰板,有朝一日也能成人上人,至少不用吃太多苦。”

景行立在门口,路灯拍在他的脸上,凝成眼中一粒光点,他听见这倍感亲切的话,不禁笑道:“你的心愿,也是我的两位父亲对我的期望,但是我却逐渐偏离,走上另一条称不上体面的路途。而你与我不同,你一直很有方向感。你已做了最好的选择:离开了她们两个。”

萧乾有些吃惊,但当看见他眼中纯净的光点时,惊讶也顷刻淡退,转为轻哂:“你怎么知道的?”

“你写文章做报道都讲究严谨,前因后果从不马虎带过,做事也一向条理分明。虽然深入战场收集最真实的素材是你长久的期望,但能让你毫无事先安排,突然做出离开香港的决定,大抵是与感情有关的事。”

他又说:“但凡是人,都会同时爱上同一类别的很多事物。我能同时栽种海棠和瑞香,学校里的女生也会同时对两位英俊的电影明星着迷,诗人也能同时歌颂荒原与花圃,那并不矛盾。只是生而为人,必须要学会爱多而择一,因为我们有许多的好感,能分给世间万物,但是灵魂只有一具,它无法分裂。所有爱的最终归宿都是自爱,其它称之为好感的缱绻回忆,都如同昼夜更替般周而复始,逐渐淡忘褪色成身后的影子。”

萧乾听后凝思许久,低声道:“我就怕我忘不了。”

“我相信你总是有办法的。只要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其实并不是我聪明,而是我也有相似的经历,这些事总是会打乱我们原先的章法。”景行抬头望向天空,虽因硝烟早已看不见如北平那般澄净透亮的夜空,但也无法影响他的心情,“每当心一乱,我就什么都不想,按最初期望的方向走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