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一百一十二章(3 / 3)

他陪着她在那儿站了许久。她也只是看着沉重的土壤,始终一言不发,最后转身离去,低声说:“景行,我们走吧。”

“走了吗?”

“嗯。”她的声音很低沉,态度也很明确。

走到木屋前破败的篱笆边,景行才看见她眼角挂住的一滴泪。他并没有说安慰的话,或是默默拿出手帕给她拭去泪痕,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她再抬眸时,眼角已全然干涸,虽然她很相信景行的话,但还是不由自主,诧异地重复那一个字:“家?”

景行把车放进屋中,与她步行先走一段距离。走到大马路边,他找了一家还开张的面馆,点了两碗面。吃完东西,景行招来一辆三轮黄包车,先扶她上车,然后正准备告诉车夫目的地,再去找下一辆时,她朝他伸出手,眼波之中没有期待或是愿意,而是一种很自然的神情。

须臾的缄默后,景行把手递给她,一同乘上那辆车。

他们到谢家大宅时,虽然才刚过五点,但冬天日短,天色正逐渐步入黄昏。谢家虽称不上钟鸣鼎食,但也是富商大户,所以宅院并不小,足有几百余间屋子,除此外庭院花园楼台也都一应俱全。但近年来,深宅大院早已不再流行,即使是富商贵族,也更愿意买时髦的欧式别墅。谢家如今已被围墙分成四五户院落,其中两座已有人买去。令景行庆幸的是,那片拥有内湖的后宅因为湖泊占地太大,价钱也更高,何况又是旧屋子,至今无人愿意买地重建新宅,宁可去地段更好的地方买造好的别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黄包车停在大门边的路口。景行付了钱,正要扶她下车,她却自己跳了下来,走到门边。原先的大门和两边的围墙早就被夷为平地,重新立起雕花铁栏杆,透过梧桐树与夹竹桃编织的绿墙,隐隐能看见里面的欧式别墅。

她停驻在铁栏杆外,望着那片精致的屋舍。白墙红瓦落地窗,在上海随处可见。她的家园也早就为时代所同化,无论是谁的那点记忆在世界面前都不值一提。景行走上前说:“走吧,不是这儿。”

他试图隐瞒她,但是她却指着一处角落笑道:“你看,那道连廊还在。”

景行顺着她的手势望去,在山茶花丛间确实看见一段如同白玉的回廊。廊上空无一人,廊外茶花依旧。

“那个人种的茶花没有你的好看。”她浅笑道:“在哪儿?我跟你走。”

她跟着景行绕了一大圈,走到一堵布满斑驳的白墙之外。若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景行对她一笑,走进灌木丛,拿出一把早就放好的梯子。

若昕问:“你从哪儿扛来的?”

“我家。从我家扛到你家,我就带了一把梯子。”

他很聪明地开起一句玩笑,把梯子搭在一道因破损严重而稍矮的墙边,三两步就爬上去坐在墙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吧。”

她没有犹豫,也很快就爬了上去。景行已从墙头跃下。若昕俯身一看,才明白他并不是直接跳下去。墙的那一边早就用废弃的桌椅搭好“台阶”。

眼前的景象骤然明朗,对她来说终于不再陌生,而且亲切地过于不真实。那一畔芦苇在早春时节依旧枯黄,但幸好并没有长得东倒西歪,了无生气。最令她瞠目的是芦苇丛中的几点斑白。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慢慢走近,看着它们确实在来回移动,并不是浮在死水上的物件。当她听见一声清晰的高鸣,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应和,犹如一群君子采青踏歌。

她走到湖畔。那群白鹅见有人靠近,扬起翅膀拍打水面,曲项向天歌亦越发清亮。无论是惧怕或是示威,亦或是诗人所理解的欢愉,景行都很感激它们的配合。待他侧身看她时,她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望着前方。

景行慢慢蹲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时,她终于失声恸哭,将潮湿的脸颊埋入景行的心口。景行抚摸她的长发,拥抱着她的绝望与心底声嘶力竭的挽留。

“他们远去的背影并没有被时光剪断,他们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