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室内,正好有新的患者送入。他因被飞驰的车马撞飞后胫骨骨折,躺在木板上连声哀嚎。几个扛他来的男人将人放下,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暚要给他接骨,但是一碰到他的腿,那人就疼得四下乱蹬。
她漠然道:“别动,不然没接好,瘸一辈子,你就再也干不了活了。”
她转身拿了块毛巾让他咬住,说:“快来帮忙按住他。”
景行走上前,若昕拦在前面说:“你身上还有伤,别添乱,你坐那边去,我去做把。”
若暚说:“你没有那个力气,你们都下去。”
她扫视了一眼,对良太说:“你过来帮我。”
良太讷了片刻,立马跑过去,听她的指示用力按住患者的右腿。刚接骨时,那人忍不住疼,反射性地伸手反抗。
若暚也停下动作,冷声道:“看看,你的工友把你送来就跑了,生怕替你垫了钱拿不回去。若是你真的瘸了,一个铜板都挣不到时,就再也没有人会管你的死活。你若是不信,抬头看看,门口有的是这样的人。”
患者听后,思绪陷入胶着。若暚趁势迅速为他正骨,手法娴熟自不在话下,但更令人惊叹的是她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并没有因患者的颤抖和眼泪犹豫退缩,拥有不像二十多岁女子该有的沉静。随后的取材敷药,上夹板包扎等步骤,良太虽很生疏,也在她的指示下顺利完成。
若暚始终冷着脸,但时间久了良太才发现那并不是她在摆脸色,而是她最自然的表情,即使是道谢时亦如是。在她冷漠的指挥下,他并没有半点不快,反而因圆满完成一项任务感到些许畅快,那样的心情对他而言已是久违。
其后又有两三个病患步入,良太一直跟在她身后打下手。两人间没有太多交流,都是简单的几个字就完成配合。屋外的雪融声逐渐沉眠,直到骨折工人的家属匆匆跑进来,安宁方戛然而止。
她看了一眼丈夫,即刻露出惊怒之色,抱怨道:“你这个死人,走路也不长眼睛,连谁撞的都不晓得,现在到哪里找钱给你付医药费?”
若暚不为所动,上前报出诊疗的价格。女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忙摆手说:“没有,没有的,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大夫,求您发发慈悲。我们家什么都没有。就算东借西凑到钱给他治活了,我们全家也得饿死呀。”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边抹泪边作势就要下跪恳求。若暚却已经转过身,没有看她一眼,背对着她说:“不给钱不要紧,反正骨也给你接上了。但是下回没有新药给他替换,铁定是要伤根基的。往小了说,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地,往大了说就是瘸一辈子。”
女人止住泪,又要说什么,若暚淡漠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去任何一家医馆药铺去问。”
她咬牙顿足,犹豫许久后忽然转身就走,但又僵在门槛边,不知到底是退是留。男人已半仰起身子对她伸臂哀求:“云芳,你——你可不能不要我。没了我,家里就一个子的进项都没了。还有春喜,她才四岁,要是没了亲爹撑腰保护,将来受人欺负一辈子。”
他的声音带了哭腔,不住地打颤,撕扯着嗓音往前扑棱,几乎要跌下榻。女人立在风口,转过身冷声道:“我也才二十二岁,没了你,我也许会好过很多。”
男人如遭晴天霹雳,但没过多久仍旧看女人转身,把一包钱全部都扔在了柜台上。“全部换了药,我带他回去。”
她对男人道:“就这么多钱了,药用完了就是你还没好,要死了,我也再管不了!”
他千恩万谢地掉出许多眼泪,由妻子搀扶住,拐着腿跳到了门口的木推车上。若暚脸上不起半点波澜,低头阅览医书,伸手把钱袋掷进了抽屉中。门口原引颈以待的流浪汉们见状,一抹脸把身子缩了回去。
她看了很久的药理书,无意间才发觉良太正凝视着她。
“你想说什么?”
良太与她的视线一碰撞后,尴尬地问:“我是在想您为什么确定她会救丈夫?”
“我没有说我确定。”她轻而易举地将话锋拨开,似乎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她不愿意,我会把他丈夫抬到门外去。当然我力气不够,仍要你帮我的忙。”
良太沉默不语,他很清楚若是她方才一旦因求情而动摇,门外的人就会鱼贯而入,但是他心中产生的是对眼前人更为隐秘的好奇,仿佛认定了眼见未必为实,确切说是眼见未必是全。
他正沉思时,若暚漫不经心道:“她的脖子后和眼角都有淤青,腕上也有红肿。除了丈夫,不会有人同时伤到这几处地方。”
良太怔忡地看着她,若暚淡定地说:“当他的命系在她手中,随时都能得救或是被捏死,他才会明白受制于人有多可怕。”
当日光破除缱绻的白雾后,隐匿在后的冰天雪地再度一览无余。直到信之介醒来,良太才回过神,将他带回去。他将围巾递给景行,颔首道:“大哥哥,谢谢你。我已经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