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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刻钟,若昕就从药铺中走出,对望上那道眼神,伫立许久,拿出两毛钱放下。正要离去时看见他挥动了手。他鞠一躬表示感激,从身后靠着的芭蕉叶下取出几块有花纹的鹅卵石,在递出去前把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双手捧起石子举到她面前,唇角咧出一缕清澈的笑。
她接过后放入包中,没有再多做停留,那阵不适又翻涌直上。她把所有的钱沿路分给了几十个的孩子,匆匆回到家。
王渝谦坐在沙发上读报纸,见她回来后问:“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她兀自回答:“问到了,我姐姐说民间确实有很多类似的偏方,但是从没有见人试过。”
若昕把声音压得极低,将听到的答案都告诉他。
王渝谦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去询问此事,听后也仅是蹙眉,没有太大的反应,说:“泷泽已经不在上海了,他上个月无端被人刺杀两回,一回死里逃生,另一回是他的手下做了挡箭牌。看来他得罪的人真不少,连是谁做的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完,藤原让他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他倒是不怕,但正好听说湖北打得厉害,就请命去武汉助阵。”
他说到此处,恍然道:“一直跟着藤原的千奈也是松叶屋出来的。看来河村想控制的不单单是一个人。”
“你说过河村最擅长浑水摸鱼,那必须也会擅长制造浑水,既可以让敌人自乱阵脚,同时也是他最好的藏身处。”
“现在松叶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成为驻沪日军最大的寻欢处。众人都往里钻,也就没人会想到他有问题。”
“那我该做什么?”
王渝谦对她说起前日他记忆犹新的一件事:“给泷泽送行的那场宴会,他全程几乎都没说什么,全是场面话,但是在散席时,他向松叶屋要了一份鲔鱼肚带走。河村问他是否很喜欢吃鲔鱼肚,但他只是说:‘绫子喜欢吃。’”
若昕神思凝滞,忽然间竟想不出接话的措辞,默默看着桌上那瓶法兰西玫瑰出神。那是五天前绫子托信之介送来的花,插在清水中至今娇艳未褪,但仔细看花瓣边缘已呈现出黄褐色。绫子很喜欢浅粉色的玫瑰,曾经说过等来年春天若是有神气,就在后院亲自栽种玫瑰花。
王渝谦说:“打蛇要打七寸,而且得一击必中。浑水每静止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澄清。我们等到那时,就能看清蛇的七寸在哪。”
“什么时间?”她略一思索后就沉声道:“等他下一回再去搅浑时,就是水最澄清的时刻。”
她听见走廊上隐隐传来孩子明朗的笑声,问:“信之介又来了吗?”
“在嘉明房间,藤原亲自送来的。他终于来了,泷泽也快要来了。”
若昕剥下一片枯黄的花瓣,低喃道:“要不先把嘉明送走,不然实在让人发怵。”
王渝谦说笑:“你觉得现在还有哪里是不会让人发怵的地方?送你上西天好不好?”
若昕语噎,看着他那缕若有若无的混浊笑意,心底骤然生出一段难以言明的预感,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没有。”
若昕不再多问,准备下楼给三个孩子做甜品吃。王渝谦走到她身后,一言不发,伸手握住她的手心。她停驻在原地,没有转身,亦没有抬头,垂目静默地看着走廊地毯上盛开的海棠花。一丝浅薄的光影镀在它的身畔。王渝谦从她的手心拿走那一片干枯的花瓣,转身走回窗边。
五天后河村彻就亲自上门,同来的还有恒一。他一进门就直接冲上二楼,嘉明和信之介正在房中鼓捣新的积木玩具。彼时若昕正出门去找春黛问绣花的样子。自从她穿着那身新衫去打牌,引来不少太太的羡慕,都说也想找那个绣娘做旗袍。
王渝谦起身给他让座,又吩咐锁红烹茶:“河村先生好,难得来坐坐。”
“都说了几次了别称呼我先生,还像在日本时一样叫我智博。”
河村坐下后,为难地说:“其实上门打扰是有件事想请你给我出个主意。不为大局,就是私事罢了。前几日我下属营中的几个下等士兵,实在太不像话,竟然在巷尾对几个年轻姑娘动手动脚,偏偏其中一个竟然是藤原君新欢的妹妹。原本也没什么,可藤原君怕是听了枕边风,好像对我很有意见,认为我管教实在太差。你能否为我纾解我和他之间的罅隙。”
“你忘了,我和藤原先生并没有几次接触,实在是不了解他,不知道该如何让此事转圜,真是抱歉。”
河村思忖片刻,唔了一声,笑道:“是我没有考虑清楚,都忘了你和藤原君没怎么见过面,几次聚会都是一大群人,你们也没有结交的机会。明天我摆桌宴席,算是给藤原君变相赔罪。毕竟大家同舟共济,实在不好因小女子之事坏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