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轿车迎面驶来,和夜色融为一体。雪亮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睁不开。景行下意识地用手遮挡眼睛,往旁边退了两步,从指缝中看清车顶竖着伪政府的旗帜。
没过十秒,他的身后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随后骤然接上轿车撞碎的声音。福开森路住着的大都是富裕人家,许多住户都爱豢养宠物。很快,好几十户人家的名犬狂吠不止,先是两三只的骚动,逐渐连成喧闹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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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没有半点人声,连原本亮着的几处窗户都转瞬熄灭,犬吠声也渐渐平息。那辆黑轿车已经撞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冒出浓烈的清烟。树干几乎拦腰歪断,掉落数千片绿叶,纷纷扬扬,与烟尘一道迷离视线。
他瞬间回过神,躲到了身边两栋楼房之间的缝隙中。
很快就是几声激烈的枪响,把原本浓黑的寂静全然搅碎。距离太近,他仿佛都能闻见硝烟和血腥。随着料峭春寒,直扑打在他的面上。
一袭黑影也冲进了窄巷。他在和景行四目相对时,已经反射性地举起枪,随时准备扣动扳机。虽然仅是一刹那,但是透过挂在弄堂口子墙壁上的路灯,景行确定看清了他的长相。
当他从震惊中惊醒,谢诚至已经飞跑出去,冲进了对面的弄堂里,期间又迸起几声响。两个穿西装的护卫举着枪,静踱慢步,东张西望,眼看就跟进去。他记得那条弄堂是死路,那一瞬间脑海犹如冰冻。景行从地上抓起石头往他们身边砸去,然后即刻躲到一堵墙后。在石子落地发出声音时,墙上震起枪弹迸射的声音。
他们并没有贸然转身调头,潜入景行藏身的弄堂,如此明显的声东击西之法,不会让他们慌了阵脚,但也不可能放任不管。两人立在中间脊背相抵,各自举枪朝向一方。
景行缩在墙后,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呼吸绷得急促,四肢发软紧贴住冰冷的墙面,手心冒出几乎要下滴的冷汗。
他听见靴子碾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虽然来人刻意踩得很轻,但是在寂静的弄堂里无所遁形。
很快又是三声枪响,近处有人倒地。他躲在墙后,很想探出身去一看究竟,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很快耳边传来压低而湍急的话语声。
“快走。”
谢诚至拉起他拼命往外跑,迈过两具尚有温度的伏尸。景行余惊未定,纵然再有许多想问的话,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沉重而机械地由他拽着飞奔。
车后不远处还有一具尸体,俯趴在地上,看不清是谁。谢诚至抓起他身边的公文包。在路过轿车时,他忽然看见车里还有一团颤动的黑影,停下猛地拽开车门,举起枪支,从里面拽出一个男子。
那人瑟缩着身子,连声求饶:“我——我只是个翻译,被他们抓来的。求求你——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我不是,我不是。”
景行瞠目结舌,近乎绝望地叫了声:“书——南。”
林书南看见景行,咧出近乎麻痹的欢喜,像具干裂的木偶,扯动诡异的惨笑:“景行,求求你救我,我不想死。如果我不答应给他们做翻译,他们会折磨死我的,他们会割我的舌头,求求你——求求你。”
他狼狈不堪地跪坐在深夜的砖地上。他的乐观,随和与温润不复存在,在几具尸体前,憧憬顷刻间退潮,有关大河扁舟,木屋炊烟的梦想都被震碎,幻化成那片景行曾经在月下凝望一夜的荒原。
谢诚至推开挡在面前的景行,冷声道:“他认识你,也记住了我。要是放他回去,我们都要死。”
他不再有半点犹豫,拨动了扳机。
林书南没有任何遗言,子弹是从他的前额穿过的。景行望着他犹如梧桐树般歪倒的身体,发不出半个成形的音节,竭尽全力想喊出他的名字。
景行没有流泪,眼眶像火灼似的发疼。谢诚至拽他几次都不动弹,沉下脸朝他的颈后用力一击。目光顿时涣散,房屋,街道,路灯都融化成重叠的光影。那仍旧是他陌生的世界。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犹似宿醉刚醒,头晕目眩,使不出半点力气,刚一挣扎就又倒了下去。一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替他重新盖好褪下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