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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2 / 3)

“我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机密。即使他们再聪明,也无法从我的口中套出什么话,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而且我也不会蠢到光明正大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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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渝谦冷笑道:“你又能做什么?”

他将新墨条取出,拿小瓷匙舀了两小勺的水,为不刮伤墨条,研磨力度由轻到重,由缓到急,待墨色析出至砚台中明亮如漆,蘸一笔试浓淡。他挥毫写下最简单的“一”字,结尾回锋处神情变得尤为认真。直到写完,他才说:“就凭你一个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他又强调了一次,言语很淡漠。

若昕缓缓浮起笑,说:“是呀,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她从他手中抢过笔,在那字上又添两画,把狼毫轻架在笔搁上,转身道:“一个人或许也能成大事。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想,那么灭亡一个国家根本不用三个月,一瞬间就够了。”

刚才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关节,犹如一块无暇的玉石从手背划过。他默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听见她低声道:“再说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你。我知道我不能做什么,但是你一个人,处境多艰难。”

他独立在兰麝香幽的案边,凝望那一砚墨,仿佛面对一目无极的苦海。他没有半点能隐瞒的心事,在玄英色的水面,映照出本真的面目,无处遁藏。春云来时,他才回过神来,问:“都打听到了吗?”

春云颔首道:“先生放心,老太太和几位老爷太太都没有事。他们都和堂少爷去了香港,所以重庆那边联系不上他们。大小姐——她没来得及走,住的那一带已经被炸成废墟。但是眼下并不能确定任何情况,或许她逃去了安全区,只是那边人太多,场面又乱,暂时无法找到。”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骤然僵硬,须臾后说:“知道了。”

他岂会不清楚,如何是没能来得及走。族人早就视她为家丑,恨不能挫骨扬灰,绝不会愿意带上她逃难。

王渝谦觉得胸腔闷到了极点,想将混浊之气舒出,却听得一声仿佛是哽咽的低鸣。他从没有在人前如此失态,轻咳了两声掩饰。春云正盯着桌上那幅字看得入神。

“大爷今天的字,第一笔风采尤胜从前,撇捺却失了力气,细看很是松垮。”

春云从不阿谀他的书法,但凡有话就会直言。

王渝谦低声哂道:“是她写的。笔力那么差劲,也敢拿出来卖弄。”

春云浅笑道:“但是看您的样子,她的卖弄确实成功了。”

“我们是真的不能小看了她。她可不止是个一般的倔强女人,将来也许真的能成大事。”他淡淡说笑,目光再度黯淡。

“她未必是想成大事,也许是迫不得已。”春云恍若自嘲地笑了笑,道:“就像我,说是要做的,结果多年一去,反而真成了忍辱偷生。”

“你是在含沙射影吗?”他抬目一笑,悲悯而自讽地盯着她。

“我在骂我自己。”

王渝谦停下笔,问:“新政府的事,渝诗怎么说?”

“二爷说让您先耐住性子,留在上海静观其变。现在重庆那边同样云谲波诡,究竟是几个阵营,又有几条心,谁也分不清楚。不好让您也陷下去。他也会先留在那儿静观其变,等摸清一切情况后再来知会您。”

“置身事外方可旁观者清,要驾驭满盘就必须要有一双天眼。”他沉默后发问:“你说渝诗会不会?”

“大爷,二爷是您的亲弟弟。您调回南方,他也出了不少力。”

“我知道,只是感慨我们现在远不如小时候。十一年来每次见面,谈的全都是正事。他再也不像幼时那么亲近,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她明白原委,只能说:“二爷都二十九岁了,已经是个大男人,当然不会像孩子一样黏人。”

“在我面前不用说客套话。”他将那幅大字撕碎,扔进纸篓中,又拿笔重新书写,“他一定很怕我。对母亲都能下狠手的人,将来也一定能残杀手足。可是为了共同的家族,我们都必须齐心协力不是吗?再怨恨再惧怕,也要先顾好家,才能顾及个人的恩怨。”

“在乱世之中,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家人了。”

王渝谦哂笑道:“你说的信任指的是感情的信任,还是利益的信任?”

春云不解,默默凝视着他。

他淡定地说:“渝诗留学也是去的日本。他在日本时与河村家的来往,比我要密切得多。”

纵然春云早就对云谲波诡的现状习以为常,但仍是意外。当时因为林家和王家的姻亲关系,日本对王渝谦的猜忌丝毫未减,于是他趁机申请调职,避开北平的中心漩涡,能事成也少不了河村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