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春黛没有回来,打电话过来说不舒服,回公寓去睡觉了,让她一个人辛苦点。邵晓慧立刻沉下脸,捏紧话筒,在心里骂了好几遍。春黛又说:“今晚的收入,全都归你好了。”
她安慰道:“李姐,那你好好休息吧,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打电话叫我啊。我会立刻……”
听筒里已经传来了挂断的声音。她的心情再度转变,对听筒戳了两指头。嘴里也一直发出配合节奏的声音:“真~是~拽~啊。”
又有几位太太过来打牌,直到十点半才散尽。邵晓慧带着冷视狂欢后的余味走到门边,目送那群叽叽喳喳的金丝雀鸟离去,露出倦怠的轻蔑表情。
她清扫狼藉,原将她们吃剩的完好水果和点心也都打包带回去。想起住的地方连把水果刀都没有。她不想借房东的菜刀用,昨天看着她用那把刀切所有的东西,包括剁生肉和给鱼开膛破肚。邵晓慧顺手牵羊将那把刀给带走。
她刚拐进墙角的弄堂,吓得手中东西都掉到地上,六七个日本兵扛着枪带醉踉踉跄跄地相扶而来。他们在寂静的街道上叽哩哇啦地说着日语。
“真是太幸运了,遇见大佐请我们喝酒。”
佐藤朗声道:“我刚从松叶屋出来,就看见了你们,怎么能不请一顿呢。唉,可惜没有漂亮女人作伴,下次再带你们去松叶屋。”
他们看到了邵晓慧,醉意里已分辨不出具体模样,看见大抵是个年轻女子,迫不及待地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尖叫声吓得周围好多住户从梦中惊醒,仿佛跌落在又一个诡异的梦魇中,重复着无限的循环。
她被压在角落一张发霉的板车上,遭受一轮轮残忍的侵蚀。那些人的笑容像是爬满了蝇虫的腐肉,挨个贴近在她的胸口,留下油腻的汗渍,犹如钝刀在心脏割开一道仿若前世的画面。她跟父母闹翻的那一晚,她发现他们再度偷走她存下念大学的钱,并且已经给她安排好一所她完全不知情的人家——只知道那户人家和邵家同样拮据。她受够了那种日子,她坚信嫁过去也是受同样的苦,掀翻了桌椅,砸烂了碗盘,然后被父亲和弟弟制服殴打。弟弟的那条皮带在父亲的手中来回翻腾,抽打在她的身上,吼道:“你反了天啊,敢跟你老子闹,白养你这么大,我今天不打死你,我都对不起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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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残仿佛从没有停止过。日本兵做完后靠在墙上气喘吁吁,点了几支烟吞云吐雾。她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像是掉进一场污浊的梦,既非好梦,也非噩梦,仅是一团难以辨别的混浊云雾。她低首隐约能看见身上灿若红霞的旗袍,碎成一地破烂的斑驳,如同即将消逝的残阳余光。那是她刚领到第一份薪水,咬牙去买的第一个梦。她当时穿着,站在镜子前,听着店员的奉承,那是唯一一次听到别人的奉承,幻想很快就会到来的第二个,第三个梦……
为首之人会说中文。佐藤满脸堆笑道:“好漂亮的姑娘,跟我们去军营享福好不好?”
邵晓慧早已力倦神疲,嫣然笑道:“当然好了,能伺候各位军爷,是我的福气。”
她笑如甜醴,撒娇道:“可是我被绑着,太疼了,能不能先给我松开。”
佐藤笑着抬手,替她解开了束缚手脚的皮带。
她揉揉磨破的手腕,笑道:“您可真知道疼人。”
他被这软语哄得筋骨酥软,对她凑近了些,附在耳边笑道:“你还真是懂事。”
她轻笑一声:“大爷,其实我更会疼人。”
她从身边的包袱中抓住那把匕首,用拇指悄然推开刀鞘。那些人仍沉浸在酒与性的双重麻痹中,在昏暗的巷子里根本看不清任何小动作。
邵晓慧猛然搂住佐藤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从后面贯穿他的脖颈,血溅了满地,然而一滴都无法看见。
那几个日本兵后知后觉,惊恐万分,举起刺刀往她身上连捅了十几刀,试图分开二人。她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松开手后,最后落入眼帘的是对面楼台的玫瑰花窗。它正如火如荼地盛开着,犹如凡人最期待的神灵,降临世间光施恩泽,而后收获威严。